黃昏時分,蘇家小院後院。牆角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夕陽下泛著晶瑩的冷光。
蘇無名像做賊一樣,先是在院門外張望了一下,聽到前院隱隱傳來玄琮和悅櫻咿呀學語的聲音,還有櫻桃輕柔的哄勸聲,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回來。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輕手輕腳地繞到側牆。堂堂縣尉,此刻竟不鑽大門,反而提氣縱身,笨手笨腳地攀上院牆,悄無聲息地翻落到後院僻靜的角落。動作一如當年追查線索時的笨拙,只是帶著幾分做壞事的緊張。
他懷裡揣著剛從裴府“拐彎抹角”得來的寶貝——一個用錦帕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喜君那小丫頭精得很,一聽他支支吾吾提起“飛霞粉”,立刻了然於心,笑得一臉促狹,也不多問,徑首取來一套調配好的上等脂粉原料,還附贈了幾張寫著調配秘方和注意事項的箋紙。末了,還俏皮地加了句:“義兄,可別說是我給的櫻桃姐姐驚喜哦!”
蘇無名靠著牆根蹲下,將小包袱珍而重之地放在膝上,一層層開啟。裡面是數個精緻小瓷瓶和瓷罐,裝著各色細膩的粉末、膏體,散發著淡淡的草木和花香。他小心翼翼地將喜君給的箋紙鋪在膝蓋上,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像個研究仵作驗屍格目般,嚴肅認真地研究起那複雜的配方比例和調和步驟。
“唔,桃花粉一兩,珍珠粉半錢,茜草汁…滴三滴?多了還是少了……”他眉頭緊鎖,手指沾了點水,笨拙地在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缽裡攪和著,嘴裡唸唸有詞,神情專注得如同在勘破一樁迷案。完全沒注意到,一道水紅色的身影,抱著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娃娃,己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門洞邊,正含笑看著他這笨拙又可愛的表演。
櫻桃烏黑的長髮挽著一個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她看著丈夫蹲在那裡,像個闖禍後試圖彌補的孩子般搗鼓著那些瓶瓶罐罐,臉上還沾了點不知何時蹭上的白粉,那副認真的傻氣模樣讓她心頭又暖又軟。她悄悄將懷裡的玄琮和悅櫻放下來,示意他們噤聲。兩個孩子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爹爹蹲在雪地裡。
櫻桃無聲地抽出插在髮間的銀簪,屏住呼吸,貓著腰,一步步靠近正全神貫注“研製”胭脂的蘇無名。首到離他背後只有半步之遙,才突然伸出手,用簪尾的尖端在蘇無名後心處輕輕一點,同時捏著嗓子,模仿起戲文裡惡霸的腔調,故意粗聲粗氣地喝道:
“呔!何方小賊!鬼鬼祟祟在此作甚?說!懷中藏的可是私房錢?!”
這聲音來得突兀又詭異,正在研究“要害工序”的蘇無名嚇得魂飛魄散!他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蟊賊竟敢摸到縣尉後院,驚駭之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本能地護住膝上的小瓷缽,整個人“撲通”一聲就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裡!
“哎喲!”
這一跪不要緊,護在身前的瓷缽裡的半成品“飛霞粉”被他這一撲一拱,頓時失去了平衡,小半缽粉紅色的細膩粉末一下子全揚了起來!盡數撲在了他猝不及仰起的臉上!霎時間,他那張原本清俊的臉龐,眉毛、鼻子、臉頰、下巴,全都染上了一片片不均勻的紅粉色,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還混著沾上的雪水,暈染開來,紅一塊,黃一塊,白一塊,顯得滑稽無比。
“哈哈哈哈哈哈!”看清了這個滿臉花裡胡哨的“小賊”是誰,櫻桃再也忍不住,拍著腿放聲大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如同銀鈴般在寂靜的後院迴盪。
“阿爹!花花臉!”玄琮和悅櫻也看清了爹爹那副狼狽模樣,覺得新鮮有趣,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跟著學舌,咯咯地笑個不停。
蘇無名驚魂初定,聽到是櫻桃的聲音,又看到自己眼前撒了大半、只剩罐底一點的“心血”,再對上櫻桃那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形象的樣子,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被捉弄了。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臉上更是熱辣辣的,幸好蓋著厚厚的粉也看不出來紅。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臉上粘膩的脂粉,一邊不忘將那個小瓷缽裡殘存的一點“飛霞粉”寶貝似的藏在袖中,然後才故作鎮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泥,眼神飄忽,看向別處,乾咳兩聲:
“咳咳…夫人今日在家照顧這兩個小魔星,想必累壞了吧?改日…改日待為夫有空,定要帶你去西市好好逛逛,買些…買些珠花首飾!”他這轉移話題的功夫,也是一如既往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櫻桃看著他滿臉的花貓樣,還要強裝無事發生、試圖用“逛街”來掩飾,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走上前,掏出自己的手帕,也不急著給他擦,反而故意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揪了揪蘇無名打理得很整齊的下頜須,眼中笑意盈盈,帶著促狹,學著蘇無名剛才“研究案卷”的語氣調侃道:
“無妨無妨。孩子們在家蹣跚學步,磕磕絆絆是常事,總比不得某些人,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偏要學那樑上君子,翻牆入院,偷偷摸摸躲在雪地裡做‘功課’,結‘功課’沒做成,倒做了個花臉貓兒!這本事,本女俠可是自愧不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