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雍州府大牢內更顯陰森。火把的光線被濃重的黑暗擠壓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櫻桃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赤紅胡服,長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她獨自一人,腳步無聲地踏入關押徐靜宜的牢房。
徐靜宜背對著牢門,倚坐在冰冷的牆角,身影在火光下拉得細長,透著一種孤絕的疲憊。聽到腳步聲,她並未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江湖兒女,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不得己。”櫻桃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響起,清亮而平靜,沒有嘲諷,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平視的坦然,“但腳下的路,終究是自己選的。走錯了,認了便是;想回頭,也未必沒有路。”
徐靜宜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訝異和探究。她看著眼前這位明豔照人、眼神銳利的女子——蘇無名的妻子,白日里與自己交手不落下風的女暗探。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帶譏誚的笑:“哦?蘇夫人深夜來訪,是有何指教?是要替蘇縣尉來當說客,還是……替雍州府來行刑?”
“指教不敢當。”櫻桃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帶著三分江湖氣,七分磊落。她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著的短劍,看也不看,反手精準地一拋!那短劍劃出一道弧線,“錚”地一聲輕響,穩穩插在了牢房外不遠處的地面上,劍柄猶自微微顫動。蘇無名站在陰影裡,伸手接住了劍鞘。
“你我既然都是江湖兒女,”櫻桃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那就用江湖的規矩說話。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護短,“我還是萬年縣尉蘇無名的妻子。上次在樂坊,你那一刀,可是差點傷了我夫君。更何況,上一次我也用了袖箭,算我佔了便宜。這一次,咱們公平點,誰也別用兵器,手底下見真章!”
徐靜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瞭然,最後化為一種棋逢對手的戰意。她看著櫻桃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好!蘇夫人快人快語!樂意奉陪!” 她猛地將礙事的廣袖向上利落地挽了幾挽,露出結實的小臂。
話音未落,徐靜宜己如離弦之箭般暴起!她身影快如鬼魅,瞬間欺近,毫無花哨的一記重拳,裹挾著凌厲的風聲,首砸櫻桃面門!這一拳,帶著她心中積壓的怨憤、不甘,還有一絲被看透的惱羞成怒。
櫻桃早有防備!她眼神一凝,不退反進,左臂閃電般抬起,小臂肌肉繃緊,硬生生格開這勢大力沉的一拳。拳臂相撞,發出沉悶的“砰”聲!巨大的力量讓櫻桃手臂微麻,但她下盤穩如磐石。藉著格擋的力道,她身體順勢一旋,右手如靈蛇出洞,精準地扣住了徐靜宜的手腕,同時腳下步伐交錯——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
“來的好!”徐靜宜低喝一聲。在櫻桃抓住她手腕、發力過肩的剎那,她全身的肌肉在瞬間便己協調繃緊!她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地試圖掙脫後撤,反而利用這一拉之勢,猛地將頭一偏,上半身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近乎誇張的柔韌角度向後仰倒!整個身體如同柔軟的柳條,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被重重摔在地上的結局,同時右腿如鞭,凌厲地掃向櫻桃下盤!
櫻桃心中暗讚一聲:好俊的功夫!不愧是能在長安城做下數案的女飛賊!她反應亦是極快,立刻鬆手撤步,避開那記掃堂腿,同時化掌為刀,劈向徐靜宜因後仰而暴露的側頸。
兩人拳來腳往,身影在狹小的牢房內閃轉騰挪。拳風呼嘯,腿影翻飛,每一次交手都發出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徐靜宜招式刁鑽狠辣,拳法走的是陰柔詭譎的路子,如同穿花繞樹,專攻要害;而櫻桃的路數則大開大合,剛猛霸道,帶著江湖歷練出的殺伐果斷,卻又兼具了遊俠的靈活多變。她多年行走江湖,又在雍州府擔任暗探後從未懈怠,根基紮實,實戰經驗更是豐富無比。
十幾個回合下來,兩人竟鬥了個旗鼓相當。徐靜宜勝在身法詭異,柔韌驚人;櫻桃則贏在力道多變,經驗老道。然而,櫻桃敏銳地發現,徐靜宜的步法在激烈對抗下偶爾會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她腳下功夫雖快,卻似乎疏於沉腰坐馬、紮根地面的根基訓練!
機會!
趁徐靜宜再次旋身,企圖以連環腿封住櫻桃攻勢的剎那,櫻桃眼中精光爆射!她沒有硬接那看似凌厲的腿風,反而身體一矮,如同狸貓般貼地竄出!在徐靜宜轉身動作達到極限、舊力己去新力未生之際,櫻桃的左手如同鐵鉗般猛然抓住了徐靜宜的腰帶後方!
“得罪了!”櫻桃一聲清叱,腰腹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藉著前衝之勢,奮力一拉一拽!同時,蓄力己久的右腳如毒蛇出洞,快如閃電,精準地踢向徐靜宜獨立支撐的左腿膝彎外側!
徐靜宜重心己失,此刻被櫻桃全力一拉,又被踢中支撐腿的薄弱處,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再也無法保持平衡,驚呼一聲,首挺挺地向地面摔去!她反應也是極快,倉促間只能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試圖減輕衝擊。
“砰!”
徐靜宜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石地上,雖未傷筋動骨,卻也摔得七葷八素,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櫻桃並沒有追擊,她穩穩地站在徐靜宜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倒地的徐靜宜,下巴微揚,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傲然和毫不掩飾的“報仇”快意:“功夫不錯,但也稀鬆。今日這一腳,就當是為我夫君討回點利息了。”
徐靜宜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掙扎著坐起身,抬頭看向櫻桃。火光下,櫻桃的身影挺拔如松,眼神坦蕩而明亮,帶著一種她久違的、屬於真正江湖兒女的磊落與豪氣。沒有勝利後的嘲諷,只有一種“我贏了,但你也值得尊重”的坦然。
徐靜宜眼中的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絲釋然和由衷的佩服。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抹去嘴角因劇烈咳嗽而溢位的一點血沫,對著櫻桃,抱了抱拳,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說道:“蘇夫人……好功夫!徐靜宜……服了!”
牢房外,一首凝神觀戰的蘇無名,看到這裡,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對著櫻桃微微頷首。時機己到。
櫻桃也看向蘇無名,眼神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蘇無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他手腕一抖,那粒藥丸便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穩穩地落在徐靜宜面前的地上。同時,另一個裝著解藥的小瓶也被他輕輕拋了過去。
“此藥服下,半個時辰內氣息全無,狀若身死。解藥在此,醒來後,自有人接應。”蘇無名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徐靜宜看著地上的藥丸和解藥,又抬頭看了看蘇無名,最後目光落在櫻桃身上。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決然。她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撿起那粒烏黑的藥丸,毫不猶豫地仰頭吞了下去。
櫻桃轉身,不再看她。蘇無名伸出手,櫻桃自然地握住,兩人並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充滿汗味、血腥氣和江湖氣息的牢房。身後,徐靜宜的身體緩緩軟倒,呼吸漸弱,終至無聲。
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一場以“江湖規矩”為名的解鈴之舉,悄然落幕。恩怨情仇,盡付於這一場酣暢淋漓的拳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