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盧凌風踏著暮色回到裴府。剛進自己與喜君居住的小院,便看見花廳窗紙上映出妻子伏案的身影,姿態沉靜而專注。
他放輕腳步,無聲地走進去。只見裴喜君正坐在桌案前,桌上一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她面前攤開的正是那個錦盒,盒內是櫻桃送來的婚書碎片。她身邊放著幾樣精巧的工具:小鑷子、細毛筆、糯米調變的漿糊、還有幾片顏色相近但質地不同的紅紙和金箔樣品。她正用鑷子夾起一片極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試著往一塊較大的底紙上比對,神情無比專注,連盧凌風走到她身後都未察覺。
盧凌風看著妻子凝神工作的側影,昏黃燈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專注,別有一番動人的韻致。他心中一動,起了促狹的心思。他屏住呼吸,悄悄站到喜君身後的陰影裡,然後突然俯身,湊近她耳邊,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絲捉弄:“小娘子……深更半夜……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呢?”
“啊!”裴喜君正全神貫注,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耳邊的熱氣嚇得驚呼一聲,手中的鑷子和碎片差點掉落。她猛地回頭,看清是盧凌風那張帶著壞笑的俊臉,頓時柳眉倒豎,又氣又笑:“盧凌風!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學玄琮悅櫻他們那一套,嚇唬人玩!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啊!”她一邊嗔怪,一邊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盧凌風哈哈大笑,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親暱地擱在她肩膀上,看著桌上的碎片:“哎呀,夫人,我這不看你太過專注,想給你提提神嘛。怎麼了?這是……”他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蘇兄和嫂夫人的婚書?”
裴喜君點點頭,嘆了口氣,將櫻桃白日來訪的經過和請求簡單說了一遍,末了道:“我看碎片損毀太嚴重,修復幾乎不可能,只能試著用原紙補料,儘量模仿當時的用筆和金箔分佈重做一份了。櫻桃姐姐是真的很難過。”
盧凌風聞言,臉上促狹的笑意褪去,換上了理解和鄭重。他輕輕拿起一片碎片,指尖撫過上面的墨痕和金粉,目光變得深邃。他想起清晨蘇無名火急火燎跑到雍州府找他,也是為的同一件事。
“原來如此……”盧凌風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暖意,“難怪蘇兄今晨天剛亮就跑到我那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杜康酒樓包場’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他把蘇無名找他求助,以及他自己己經應允尋找新灑金箋的事情也告訴了喜君。
裴喜君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感動的光芒:“盧郎,你是說……蘇大哥也瞞著櫻桃姐姐,偷偷去找你幫忙了?就為了重寫一份婚書給櫻桃姐姐一個驚喜?”
“正是。”盧凌風點頭,嘴角勾起溫柔的笑意,看著懷中妻子驚訝又感動的表情,“一個不敢告訴對方偷偷想辦法,一個強忍委屈也要自己解決怕對方擔心……這兩個人啊,平時看著一個精明一個颯爽,到了這事兒上,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傻氣,也一個賽一個的情深意重。”
他擁緊喜君,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低聲呢喃:“不過傻得可愛,情深得讓人羨慕。難得夫妻是少年,這份心意,當真難得。”聲音低沉而真摯,帶著對摯友情誼的感慨,也蘊含著自己對妻子的深情。
裴喜君依偎在他懷裡,看著桌上那些破碎的婚書,又想起蘇無名和櫻桃平日裡的恩愛,心頭也軟成一片。她突然眼睛一亮,抬起頭道:“對了!盧郎,你既答應了尋新箋,我這邊也正愁原紙難覓。我記得你之前提過,雍州府衙的庫房裡,似乎存有少量當年為宮中採買備用、後因式樣略舊而被擱置的極品赤紅灑金箋?”
“對!”盧凌風被提醒,一拍腦門,“夫人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是有!雖然陳年了些,但儲存完好,絕對是上品!我一會就取來!”
裴喜君臉上綻放出明快的笑容:“太好了!光是新箋還不夠!既然要重新寫,那便要有重寫的儀式感!這才是真正的新生!”她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盧郎,光有我們不行!還得有見證人!就像當年在寧湖一樣!你快去西市‘六合酥山店”找雞師公!還有薛環那小子,應該也在那裡幫忙!請他們今晚務必過來一趟,我有個好主意!我們要讓義兄和櫻桃姐姐,就在那櫻桃樹下,重寫婚書!”
盧凌風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眼中也亮起興奮的光:“好主意!我這就去!”他用力抱了抱喜君,在她臉頰親了一口,轉身就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門。裴喜君看著他匆忙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婚書碎片,臉上洋溢著溫暖而期冀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