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皇帝李隆基御案之上。
戶部侍郎躬身上奏:“陛下,同州急報,大旱引發饑荒,流民數萬湧入京畿…”
李隆基眉頭緊鎖,正欲發問,目光卻落在御案另一側兩份並排擺放的奏摺上。一份是雍州府司法參軍盧凌風所呈,詳述東市惡霸欺凌災民、持械行兇案,字裡行間透著凜然正氣與對民生疾苦的憂慮。另一份則是萬年縣尉蘇無名所奏,不僅附議盧凌風所陳,更以冷靜的筆觸分析了流民湧入的原因、現狀及隱憂,並提出了具體的賑濟、疏導、安置建議,條理清晰,切中肯綮。
李隆基拿起兩份奏摺,細細翻閱。盧凌風的激越,蘇無名的沉鬱,都指向同一個觸目驚心的現實。他彷彿看到了東市街角那捧著破碗的兄妹,看到了那絕望的流民群像,也看到了那金瓜錘下的兇險與不屈的巾幗身影。
“唉…”良久,李隆基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將奏摺放下,對侍立一旁的楊內侍道,“同州之難,乃朕與朝廷之責。傳旨:著戶部即日會同京兆府、雍州府、工部有司衙門,統籌排程,開倉放糧!速遣能員幹吏,趕赴同州,主持賑務!務必將米糧、銀錢、藥物儘快發至災民手中!另,對湧入長安之災民,於城南設棚妥善安置,施粥舍藥,不得有誤!凡有懈怠瀆職、剋扣賑濟者,嚴懲不貸!”
“遵旨!”楊內侍躬身領命,快步退出。
聖旨如一道春風,迅速吹遍了長安各部衙和同州大地。朝廷的賑濟物資絡繹不絕地運往災區,城南的粥棚藥棚也搭建起來,流民們焦灼恐慌的情緒漸漸被安撫。
又過數日,同州傳來訊息,災情初步緩解,百姓領到口糧種子,開始陸續返鄉,重建家園。
謙德堂內,小武和小燕兒穿著乾淨整齊的粗布衣裳,小臉雖還有些菜色,但眼中己有了光彩。他們跪在蘇無名、櫻桃、盧凌風、裴喜君、薛環和費雞師面前。
“多謝恩公們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武(燕兒)永世不忘!”兩個孩子恭敬地磕頭。小武挺著小胸脯道:“同州老家來信了,說官府分發了糧食,還派了人幫著修房子,田裡…田裡也引上水了…爺爺讓我們…回去。”
小燕兒也怯生生地說:“燕兒…想爺爺了。”
蘇無名和櫻桃連忙扶起他們。看著孩子們眼中對家鄉的渴望和對未來的希冀,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一絲不捨。櫻桃摸了摸小燕兒的頭:“回家好,回家好。好好跟著爺爺過日子,把身子骨養壯壯的。”
費雞師蹲在一旁,一邊鼓搗著他的藥簍子,一邊偷眼瞧著這兩個懂事的孩子。聽著他們說要走,老頭兒撅了撅嘴,鬍子翹得老高,突然“咳咳”兩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個…小武,燕兒啊,”費雞師搓著手,難得露出幾分侷促,“你們爺爺身子骨還硬朗吧?家裡…就他一個老頭兒了?你們倆回去…能幫上啥忙?種地?砍柴?挑水?”他一連串地問。
小武和小燕兒被問得一愣,茫然地搖搖頭。老家遭災,只剩下年邁的爺爺,回去又能做什麼?他們眼底剛剛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費雞師看著他們黯淡下去的小臉,嘿嘿一笑,捋了捋鬍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老頭子我在這六合酥山店後院,有個大藥廬!平時曬藥、切藥、分藥、看爐子…忙得腳杆子都磨到膝蓋了!正缺兩個機靈的小藥童打下手!包吃包住,給工錢,還教你們認藥!咋樣?有沒有興趣,留下來跟著我費老闆學點手藝?總比回去捱餓強吧?”
他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都浮現出驚喜的笑意。小武和小燕兒更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費雞師。
“老費?你…”蘇無名有些意外。
“怎麼?不行啊?”費雞師瞪眼,“老夫的醫術難道還教不了兩個小娃娃?再說了,我的藥廬,我做主!”他一副“我很厲害”的傲嬌模樣。
盧凌風難得地沒調侃他,反而認真地點點頭:“老費說得在理。學門手藝,總歸是條出路。謙德堂雖好,非長久之計。”
裴喜君也溫婉笑道:“雞師公醫術高明,小武和燕兒若能得他教導,是福氣。況且就在酥山店後院,我們也能常去看望。”
櫻桃看著費雞師那明明想收徒又強裝不在意的彆扭樣,心中瞭然,笑著打趣道:“費叔兒,你這算盤打得精啊!不光得了倆勞力,還白撿倆徒弟養老!這筆買賣可不虧!”她揶揄地眨眨眼。
裴喜君也忍著笑介面:“是呢,雞師公以後有人端茶遞水,捶背捏肩,可是享清福嘍!”
費雞師被兩人擠兌得老臉一紅,鬍子一翹一翹,梗著脖子道:“胡說八道!老夫是看這兩個孩子有慧根!是…是惜才!惜才懂不懂!”
“噗嗤!”眾人都忍不住笑出聲。
小武和小燕兒看著大人笑,又看看費爺爺那紅紅的臉,雖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好事。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突然“噗通”一聲又跪下了,這次是朝著費雞師,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響亮:“徒兒小武(燕兒)!拜見師父!”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
“哎!哎!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費雞師樂得見牙不見眼,連忙把兩個孩子拉起來,摸摸這個的頭,拍拍那個的肩,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這時,被蘇無名和櫻桃抱著的玄琮和悅櫻,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喜悅。兩個小傢伙扭動著要下地,搖搖晃晃地走到費雞師面前,一人一邊,拽著他的袍角,然後踮起小腳,“吧唧”一聲,各自在費雞師的左右臉頰上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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