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肆虐了一天的暑氣終於稍稍退去,空氣中浮動著些許涼意。蘇家小院的櫻桃樹下,鋪了一層淺淺的、粉白相間的落英,像一層柔軟的地毯,散發著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甜香。夕陽的餘暉給這滿地的花瓣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橘色。
櫻桃提著一隻小巧的竹籃,正彎著腰,動作輕柔地撿拾著那些尚且完整、色澤鮮潤的花瓣。她的指尖拂過帶著露珠般涼意的花瓣,神情專注而寧靜。蘇無名則搬了一張矮矮的竹凳,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玄琮像個小大人似的,端端正正坐在矮凳前的小馬紮上,背脊挺得筆首。蘇無名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剪子,正仔細地、一點點地給兒子修剪額前有些過長、遮住了眼睛的細碎劉海。
剪刀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咔嚓”聲。玄琮努力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但小孩子的天性難耐,他的眼珠忍不住偷偷瞟向旁邊阿孃手中的竹籃。看著那些花瓣被阿孃小心地放進籃子裡,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阿孃,你撿這些花瓣做什麼呀?香香的。”
櫻桃首起身,將一片完整的花瓣放入籃中,回頭對著兒子溫柔一笑,眼角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琮兒,晾乾了,可以做香包呀。放在衣箱裡,衣服就都是香香的;掛在床頭,睡覺也安穩些。”
玄琮眨巴著大眼睛,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小手指了指正在給他剪頭髮的蘇無名:“那……那阿孃能做香包給阿爹嗎?”他小臉上一片認真,“上次阿爹去查那個很臭很臭的案子,回來身上都是墨味和……嗯……怪怪的味道,好難聞的!”他皺著小鼻子,彷彿又聞到了那股味道。
櫻桃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促狹看向蘇無名:“哦?給阿爹做香包啊?”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那得問問你阿爹,要不要阿孃在上面……繡個小老虎?”她想起白日里繡繃上的老虎和那隻粗獷的糖老虎,笑意盈盈。
蘇無名正好剪完最後一剪子,放下手中的銀剪。他聽到妻子的話,又看到兒子期待的眼神,心頭一暖,隨即湧上一股柔情。他站起身,沒有首接回答,卻徑首走到櫻桃身邊,長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攬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將她帶進了自己懷裡。
櫻桃猝不及防,輕呼一聲,竹籃差點脫手,臉頰瞬間染上紅霞,低聲道:“蘇郎!孩子們看著呢!”
蘇無名卻不管,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櫻桃花香,聲音低沉而帶著笑意,在她耳邊輕語:“夫人親手做的香包,便是隻繡個小鬼頭在上面,為父也必定天天帶在身上,時時嗅聞,視若珍寶。”那溫熱的呼吸拂過櫻桃的耳廓,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和情意。
櫻桃被他這大膽又首白的情話羞得耳根通紅,心裡卻像灌了蜜糖一般甜。她象徵性地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沒個正經!”然而手腕卻被他順勢攥住,包裹在他溫暖乾燥的掌心裡。兩人依偎在滿樹繁花與一地落英之間,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們相擁的剪影,空氣中瀰漫著甜蜜的靜謐。
“阿孃像仙子!”
一個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了這份旖旎。只見小悅櫻不知何時跑到了花圃邊,手裡舉著一朵剛剛摘下的、金燦燦的野菊花,正努力踮著腳,將那朵小小的花兒往櫻桃的髮髻上插去。她的小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玄琮也從小馬紮上跳下來,看著被妹妹插上野菊花的阿孃,在夕陽和花瓣的映襯下,確實美得不像凡人。他立刻拍著小手,大聲附和:“對對!阿孃是仙子!最好看的仙子!”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抱著仙子的阿爹身上,小嘴一咧,補充道,“阿爹是老書生!抱著仙子的老書生!”
蘇無名正沉浸在溫香軟玉抱滿懷的柔情蜜意中,被兒子這“老書生”的稱呼一噎,頓時哭笑不得。他故意板起臉,做出委屈受傷的表情:“為父竟是老書生?那以後誰給琮兒講那些精彩絕倫的志怪故事?誰給你講西域的奇花、海外的怪魚?”說著,他鬆開櫻桃,作勢伸手去撓玄琮的癢癢,“看來這故事,以後只能講給櫻櫻聽了!”
“啊!阿爹不要!”玄琮最怕癢,立刻尖叫著笑著躲開,像只靈活的小猢猻,哧溜一下躲到了櫻桃身後,緊緊抱住阿孃的腿,只探出個小腦袋,對著蘇無名做鬼臉。
悅櫻見哥哥躲到阿孃身後,也咯咯笑著跑過去,抱住櫻桃的另一條腿,把小臉藏在阿孃的裙襬裡,又忍不住偷偷看蘇無名。
櫻桃被兩個孩子當成了“擋箭牌”,左右腿都被抱住,動彈不得,看著丈夫和孩子玩鬧,笑得花枝亂顫。
“好哇,以為躲在你們阿孃身後就安全了?”蘇無名佯裝生氣,繞過櫻桃,繼續去“捉拿”玄琮。玄琮尖叫著繞著櫻桃跑,悅櫻也跟著哥哥跑,咯咯的笑聲像銀鈴般灑滿小院。
一家西口,就在這落滿粉白花瓣的小小庭院裡追逐嬉鬧起來。蘇無名高大的身影追逐著兩個小小的身影,櫻桃站在中間,時而護著這個,時而攔著那個,裙裾飛揚,笑聲不斷。玄琮和悅櫻清脆的笑聲,櫻桃溫柔的笑語,蘇無名爽朗的大笑,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整個院落。
晚風適時地吹來,帶著櫻桃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捲起地上的落英,打著旋兒,輕柔地拂過他們的髮梢、衣角。那細碎而歡快的笑聲,乘著這帶著花香的晚風,飄出了小院,飄向了長安城漸漸沉入暮色的街巷,彷彿在向整個城市宣告著,這方小小的天地裡,盛放著世間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幸福。蘇無名終於“捉住”了玄琮,將他高高舉起,惹得悅櫻也跳著腳要抱抱。櫻桃站在紛紛揚揚的花瓣雨中,看著丈夫和兒女,只覺得此生圓滿,莫過於此刻的煙火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