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業坊一隅,雍州府流動公堂的佈告牌前早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簡單的桌案後,蘇無名己換上淺青色的縣尉官袍,正襟危坐,神情肅然,與方才在家中的憊懶模樣判若兩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一聲淒厲的哭喊撕裂了坊間的喧囂。一個婦人,身著粗糙的麻布素衣,領著一個同樣披著孝、約莫七八歲、哭得抽抽噎噎的孩子,踉蹌著撲跪在公堂前。婦人李笛,形容枯槁,雙眼紅腫如桃,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沿著她憔悴的面頰不斷滾落,砸在塵土裡。
“民婦李笛,叩請蘇縣尉為亡夫做主!”她重重磕頭,聲音嘶啞悲愴,“民婦的丈夫孟平,三日前夜裡,在……在勝業坊後巷,被人活活勒死了!可憐我那當家的,死的時候脖子上……那勒痕……好深……好深啊……”她泣不成聲,幾欲暈厥,旁邊的孩子嚇得緊緊抱著母親的胳膊,放聲大哭。
蘇無名眉頭微蹙,沉聲道:“李笛,你且慢慢說,莫要驚慌。坊正如何處置?”
李笛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悲憤道:“坊正……坊正他們只查了查,就說我丈夫是吃醉了酒,與人……與人鬥毆致死!草草就……就結了案啊!青天大老爺,我丈夫孟平老實本分,從不與人結怨!他那天只是去後巷給染坊的周掌櫃送些雜貨,怎會無端與人鬥毆?定是……定是被人害了!”她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狀紙,雙手呈上。
蘇無名接過狀紙,剛展開,眉心便是一緊。指尖輕輕摩挲著狀紙上幾處洇開的墨跡,那墨色深沉,邊緣卻帶著水暈般的淡痕,不似尋常書寫暈染。他不動聲色地將狀紙湊近鼻端,極細微地嗅了嗅,一股不易察覺的、淡淡的腥鹹氣味混在墨香裡鑽入鼻腔。血?他心念電轉,狀紙上洇開的是……混了血的墨?
就在他抬眼思索的瞬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圍觀的人群。簷下陰影裡,一個戴著寬大竹編斗笠的身影安靜佇立。斗笠邊緣垂下的輕紗遮住了面容,但那雙透過輕紗縫隙望來的清亮眼眸,冷靜、銳利,正不動聲色地朝他微微頷首。櫻桃。
蘇無名心頭瞬間一定,彷彿有了堅實的後盾。他壓下眼底的波瀾,輕咳一聲,溫言安撫婦人:“李笛,你且帶孩兒先回去,莫要過於悲傷。本官既接了你的狀紙,此案便需重查。你丈夫孟平,是何時、在何處被人發現?坊正當時查驗有何發現?你細細道來。”
他耐著性子,又問了幾個關鍵細節,李笛一一泣答。蘇無名聽完,宣佈退堂:“此案疑點重重,本官需親自前往現場勘驗,以明真相。來人,好生送李娘子回去。”
人群議論紛紛地散去。李笛在薛環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離去。公堂前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些許衙役。
蘇無名整理著案卷,低聲道:“都散了吧,各自去忙。”衙役們也領命退下。
這時,那戴著斗笠的身影才如一片輕羽般,無聲無息地從方才站立處的暗影裡閃身而出,腳步輕快地走到蘇無名身側。隨著她的動作,袖中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機括摩擦聲——袖箭筒己處於待發狀態。
“如何?”櫻桃壓低聲音,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蘇無名將狀紙遞給她,聲音壓得極低:“墨跡洇開處,有淡而凝滯的血腥氣混在其中。這不像是書寫時沾上的,倒像是……狀紙曾沾染過血汙,又被墨跡覆蓋。”他指了指那幾處洇痕。
櫻桃接過狀紙,湊近細看,又依樣輕嗅,眸中精光一閃:“不錯。而且這狀紙質地粗糙,尋常百姓多用這種,但墨色卻非最廉價的松煙,而是帶點光澤的油煙墨。李笛家境似乎並不寬裕。”她抬手指了指狀紙上一個墨點較深的角落,“這裡,墨跡之下,似乎有個極淡的、不完整的指印,像是慌亂中沾上的,又被墨蓋住大半。”
蘇無名聞言,眼睛陡然一亮!他剛才只留意了墨洇和氣味,竟沒注意到這微小的指痕細節!他抬手,自然地替櫻桃扶了扶有些歪斜的斗笠,指尖狀似不經意地在她柔嫩的耳垂邊輕輕蹭過,帶起一絲微癢的觸感。他看著她,臉上漾起毫不掩飾的讚賞笑意,輕聲調侃:“娘子果然心細如髮,眼明手快。不像我這隻會盯著書本、讀死書的酸書生,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那指尖的溫熱觸感讓櫻桃耳根瞬間染上緋紅,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躲開他的手指,卻忍不住伸手輕輕揪住他寬大的官袍袖口,往旁邊一扯,語氣帶著點催促的嬌嗔:“少貧嘴!快走,趁著日頭還高,巷子裡行人不多。再磨蹭下去,真有什麼蛛絲馬跡,也要被來往的販夫走卒踩踏乾淨了!”她指的正是勝業坊後巷,李笛丈夫遇害的地方。
蘇無名被她拽著袖子,卻故意慢吞吞地邁著方步,腳下慢了半拍,嘴上還不忘討饒:“夫人慢些……慢些走。為夫可跟不上你這江湖上輕功了得的女俠‘草上飛’。”
櫻桃回頭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因為那句‘草上飛’的調侃而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眼中閃著無奈又好笑的光。但她仍舊沒放開他的袖口,反而稍稍加了點力道,拉著他快步向那狹窄、陰暗,可能潛藏著死亡真相的後巷走去。蘇無名踉蹌一下,無奈地跟上,唇邊卻帶著甘之如飴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