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月,正是鶯飛草長,日暖風和的好光景。蘇家小院裡那棵年歲不小的櫻桃樹,枝頭綴滿了密密匝匝的青綠小果,葉片肥厚,篩下一地細碎晃動的金光。樹下紮了個結實的鞦韆,櫻桃正坐在上面,微微晃盪著,目光追隨著兩隻踉踉蹌蹌在草地上追逐的粉糰子——她的命根子,兩歲的龍鳳胎玄琮與悅櫻。
“蝶兒……飛飛……”悅櫻穿著櫻粉色小襖,扎著兩個沖天揪,肉嘟嘟的小手指著前方一隻翩躚的白蝶,小臉紅撲撲的,急得首跺腳。
“哥哥……抓!”玄琮穿著同色系的小衫,比他妹妹更早一步,邁著還不甚穩當的小腿,揮舞著小胖手就撲了上去。可那蝶兒輕盈,一個起落便從他們頭頂掠過。兩個孩子追得太急,方向又不同,“哎喲”兩聲,小小的身體撞在一起,滾做一團,沾了一身青草屑。
“哈哈……”櫻桃忍俊不禁,忙從鞦韆上下來,快步走過去,一手一個將他們撈起。玄琮傻乎乎地咧著嘴笑,悅櫻則依偎在阿孃懷裡,小腦袋蹭著櫻桃的頸窩,奶聲奶氣地撒嬌:“阿孃……上樹樹!櫻櫻要看……高高!”
“琮兒也要!高高!”玄琮有樣學樣,也伸出小短手要攀住櫻桃的脖子。
窗欞內,正埋首於萬年縣衙卷宗的蘇無名,聞聲抬起頭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看著妻兒的身影,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揚起溫柔的弧度。他放下手中處理了大半的公文,踱到窗邊,清咳一聲,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戲謔:“娘子啊,這樹冠再大,怕也經不起你們娘仨天天上去‘巡視長安’。瞧瞧,這樹杈子都要被你們壓彎嘍。你也不怕累著自己?”
櫻桃聞言,回頭衝著書房窗戶的方向,柳眉一挑,杏眼圓睜,帶著幾分嗔意,更多的卻是明媚的笑意,聲音清亮:“蘇郎莫要小瞧人!我不僅能帶他們上去看盡長安街景,讓他們開心,還能順便瞧瞧那朱雀天街上,某個走得慢悠悠、晃盪蕩的老書生散值了沒,是不是又在路上被哪本閒書勾了魂去!”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兩個孩子穩穩抱起,朝著樹幹走去。
玄琮和悅櫻立刻興奮地“咯咯”首笑,小手緊緊摟住阿孃的脖子。
蘇無名看著愛妻矯健的身姿,一手抱著一個小娃娃,足尖在樹幹上輕點數下,身形如燕子般靈巧地躍上粗壯的枝幹,穩穩地坐在了高處一個分杈處。兩個孩子坐在她懷裡,視野驟然開闊,興奮得手舞足蹈,指著遠處的坊市屋頂嘰嘰喳喳。
蘇無名無奈地笑著搖頭,走到院中樹下,仰頭望著樹冠裡那三張明媚的笑臉,故意嘆道:“唉,有櫻桃你這般‘縱容’孩兒的阿孃,我看吶,用不了幾年,咱家這屋頂的瓦片,怕是要被這倆小皮猴掀個底朝天咯!”
櫻桃坐在高處,一手護著孩子,一手扶著樹枝,低頭俯視著自家夫君,笑得眉眼彎彎,像枝頭最甜的那顆櫻桃:“掀瓦片?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蘇郎,你與其擔心瓦片,不如擔心擔心你那滿架子的書,別哪天被他們當畫紙塗鴉了去!”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促狹,“再說了,孩子們若真能掀了瓦,那也是隨了阿孃我的身手,總好過像某些人,爬個牆還得我拉一把吧?”
“你呀!”蘇無名被噎了一下,指著樹上的娘子,哭笑不得。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清俊的臉上,也灑在樹冠裡那母子三人身上,將這一刻的嬉笑拌嘴,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永恆的金邊。小院裡,稚子的歡笑聲、阿孃的清亮嗓音、阿爹無奈又寵溺的嘆息,與春風、鳥鳴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人間煙火裡最動聽的樂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