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蘇家小院
西月末的風,帶著長安城特有的暖煦與花香,懶洋洋地拂過蘇家小院。院中那株櫻桃樹,青澀的果實己悄然膨大,在春日晴光下閃爍著細嫩的微光。
石凳上,萬年縣尉蘇無名正煞有介事地端坐著,懷裡是剛滿兩歲的龍鳳胎——玄琮和悅櫻。小傢伙們穿著新裁的春衫,圓滾滾如兩隻粉糰子,被他們阿爹圈在臂彎裡。
“琮兒,櫻櫻,看好了,”蘇無名拈起一枚雲子,輕輕落在石桌上的棋盤格紋裡,聲音故意拖出幾分“夫子”腔調,“天元之位,乃棋盤之中心,落子於此,如執中樞,俯瞰全域性,動靜皆由心……”他邊講,邊悄悄瞥向不遠處的櫻桃樹。
樹下,一架簡樸的鞦韆輕輕晃盪。櫻桃正坐在上面,素手執一卷書簡,卻未全神貫注,目光時不時飄向石凳方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瞭然於胸的笑意。她一身利落的騎裝,雖己為人母,眉宇間那份行走江湖的颯爽英氣,卻絲毫未減。
玄琮和悅櫻的小腦袋隨著蘇無名指點的方向扭動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卻半點沒有對“天元”的敬畏,反而首勾勾地、充滿了渴望地,鎖定在鞦韆架上的孃親身上。準確地說,是鎖定在櫻桃手邊那個描著青花的小碟子上——碟子裡,幾塊色澤誘人、散發著清甜果香的櫻桃饆饠,正散發著無聲的誘惑。
櫻桃察覺了孩子們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可憐巴巴的眼神,心中暗笑。她故意慢條斯理地放下書卷,纖指拈起一塊饆饠,在明媚的春光裡晃了晃。那紅豔豔的果子,裹著晶瑩的蜜汁,瞬間攫取了兩個小娃娃的全部心神。
“咳!”櫻桃輕咳一聲,眼波流轉,帶著幾分促狹看向石凳上那個裝模作樣的“夫子”。
蘇無名豈會不知愛妻所想?他嘴角一揚,非但沒鬆開懷抱,反而將兩個小糰子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蹭了蹭孩子們柔軟的額髮,聲音清朗,帶著點戲謔:“琮兒,櫻櫻,咱不看,不看啊。阿爹教你們個道理,自古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他搖頭晃腦,目光卻精準地投向櫻桃,“你們孃親啊,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阿爹我偏不上鉤!”說完,又一本正經地指著棋盤,“來,我們繼續講這‘金角銀邊草肚皮’……”
玄琮和悅櫻哪裡聽得進這些?那櫻桃饆饠的甜香像無形的鉤子,牢牢勾住了他們的小心思。兩個小人兒悄悄對視一眼,烏溜溜的眼珠裡閃過一模一樣的狡黠。玄琮在蘇無名懷裡不安分地蹭來蹭去,小胖手胡亂抓著阿爹的衣襟,嘴裡咿咿呀呀:“阿爹……抱緊……緊……”成功吸引了蘇無名的注意力和手臂的束縛。
就在這瞬間,悅櫻那隻藏在蘇無名寬大袖袍下的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靈巧地將蘇無名腰間垂下的絲絛腰帶,飛快地纏繞在冰涼的石凳腿上,還用力拽了拽,打了個死結般的疙瘩。
“好了!”悅櫻用只有雙胞哥哥能懂的“嬰語”低呼一聲。
玄琮立刻停止扭動,小嘴一咧,露出幾顆小米牙。兩個小娃娃心有靈犀,同時發力,一前一後,像兩條滑溜的小魚兒,“哧溜”一下就從蘇無名驟然放鬆的臂彎裡溜了出去,邁開小短腿,咯咯笑著,跌跌撞撞地首撲向櫻桃樹下的鞦韆。
“哎?”蘇無名只覺懷裡一空,下意識就要起身去追,“兩個小滑頭,回來聽講!”
然而,他剛一站起,腰間猛地一緊,一股大力將他向後扯去,差點一個趔趄。低頭一看,那根平日裡用來束他一身風流倜儻的絲絛,此刻正盡職盡責地將他與沉重的石凳緊緊“拴”在了一起。
“噗嗤——”櫻桃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明媚如春光乍洩。她蹲下身,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兩個奶糰子。
玄琮和悅櫻一頭扎進孃親香軟的懷抱,一人搶過一塊櫻桃饆饠,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小腮幫子鼓鼓囊囊,吃得一臉滿足,還不忘得意地回頭,朝他們那被“困”在石凳邊的阿爹做鬼臉。
蘇無名低頭解著那被孩子系得亂七八糟的死結,又好氣又好笑。他抬起頭,望向樹下笑靨如花的妻子,搖頭晃腦,拖長了調子,帶著他那慣有的、三分無奈七分寵溺的油滑腔調:“夫人吶,你這江湖脾氣,連帶著把咱家這倆小祖宗都教成‘江洋大盜’了?這‘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的功夫,用得是爐火純青啊!”
櫻桃一手攬著一個吃得正歡的小傢伙,另一隻手又拈起一塊饆饠,故意在蘇無名眼前晃了晃,學著他的腔調,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夫君此言差矣。這分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孩子們是‘願者’,妾身不過是‘投其所好’。倒是夫君你這位‘夫子’,被‘魚餌’困住了,怪誰呢?”她故意咬重了“夫子”二字,揶揄之意溢於言表。
玄琮和悅櫻啃完了點心,小嘴油亮亮、甜滋滋。他們親暱地拉著孃親的衣角,示意她蹲下。櫻桃依言俯身,兩個小娃娃踮起腳尖,一邊一個,在孃親白皙柔軟的臉頰上,“吧唧”各印下一個響亮又帶著饆饠甜香的吻。親完,也不等孃親反應,咯咯笑著,手拉著手,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雀兒,又一溜煙地跑到院角的花叢邊,撅著小屁股研究起新開的蝴蝶花去了。
“……”櫻桃保持著蹲姿,摸了摸臉頰上殘留的溼意和甜香,看著瞬間跑遠的兩個小背影,無奈地扶額,對著蘇無名嗔道,“瞧瞧,這兩個小沒良心的,吃飽了就走,連個謝字都不說,白疼他們了。”
蘇無名此時終於解開了那惱人的絲絛,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踱步過來,站在櫻桃身邊,望著花叢邊的小兒女,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他聞言,低頭湊近妻子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帶著笑意:“夫人此言差矣。孩子們親你,那是天大的‘謝禮’。至於吃飽了就跑嘛……”他故意頓了頓,促狹地看著她,“為夫瞧著,夫人方才這‘釣魚’的計謀,似乎……也不甚高明啊?魚餌是撒出去了,魚也上鉤了,可惜釣上來的,是兩條吃完就跑的小泥鰍。”
櫻桃站起身,柳眉微挑,毫不示弱地回視他,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那也比夫君的‘夫子’計謀強些。至少,妾身的‘魚餌’是真真切切被吃掉了。夫君那‘天將降大任’的苦口婆心,怕是連琮兒和櫻櫻的耳朵邊兒都沒沾到吧?”她說著,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戳了戳蘇無名的胸口。
蘇無名順勢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握在掌心,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環上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臉上堆起十足的“狗腿”笑容,奉承道:“是是是,夫人英明!夫人的計謀,那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為夫甘拜下風,五體投地!這‘饆饠計’,夫人贏得漂亮!只是……”他話鋒一轉,湊得更近,幾乎鼻尖相觸,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曖昧的委屈,“夫人得了孩子們的香吻,為夫這‘夫子’勞心勞力一場空,是不是也該有點……別的犒賞?”
春日暖陽下,櫻桃的臉頰飛起一抹不輸於饆饠的紅暈。她嗔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院角傳來孩子們咿咿呀呀的笑鬧聲,櫻桃樹青果搖曳,春風拂過,滿院都是清甜的氣息,將方才那點小小的“劫難”與“鬥法”,都化作了蜜糖般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