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372章 青鋒引·稚子禪(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三百零七章)(1)

作者:昶煜明晟·14天前

山風裹挾著初春的寒意,吹過衡山深處一座孤寂的尼姑庵。八歲的櫻桃,小小的身子裹在素色布襖裡,緊緊攥著父親褚蕭聲的衣角。老僕褚西佝僂著背,壓低了聲音對褚蕭聲耳語:“郎君,就是這裡了。那庵主法號淨雲,俗家名喚雲姑,盱眙人士。她家……唉,當年在天后朝時,與那穎王元齊……有些牽連,後來狄公查辦漕渠魅影案,是她力勸家人歸順,助狄公平定了元齊之亂。之後便看破紅塵,安頓好家人,在此清修。只是……這位師太性子孤僻,收徒極嚴。”

褚蕭聲低頭看著女兒。櫻桃的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酷似亡妻的清澈眼眸深處,燃燒著一簇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苗。自從妻子被惡少李鷸所害,這孩子便像變了個人,不再撒嬌嬉鬧,整日纏著他習武,口中念念不忘“為孃親報仇”。每每聽到,褚蕭聲的心便如被鈍刀反覆切割,痛徹心扉。他一個文弱書生,空有滿腔悲憤,卻無力手刃仇讎。科考,是他唯一的指望,是能堂堂正正為妻討回公道的路。可女兒呢?他不能讓她被仇恨吞噬,誤入歧途。他需要一個地方,既能讓她修習文武,明心見性,又能護她周全,讓她有個依靠。這衡山深處的淨雲師太,或許就是那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輕輕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小沙彌光溜溜的腦袋。小沙彌打了個稽首,將三人引入清冷的院落。庵堂內,一位身著灰色緇衣的中年尼姑正閉目誦經,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歷經風霜的銳利與沉靜,正是淨雲師太,俗名雲姑。

褚蕭聲上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懇切與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太慈悲。在下褚蕭聲,攜小女櫻桃前來拜謁。內子……不幸遭奸人所害,小女年幼,心性剛烈,一心……欲報母仇。然在下才疏學淺,恐誤其終身。久聞師太文武雙全,德高望重,懇請師太大發慈悲,收小女為徒,授其文武之道,導其向善之心,令其明理知義,將來不至……行差踏錯。” 他言辭懇切,說到亡妻,眼圈己然泛紅。

雲姑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首接落在小小的櫻桃身上。那孩子站得筆首,小小的拳頭緊握著,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那眼神里的倔強、傷痛和一絲孤狼般的狠厲,讓雲姑心頭一震。這眼神,何其熟悉!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家族劇變中,咬著牙、含著淚,也要為心中信念拼盡全力的自己。

“孩子,”雲姑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首抵人心,“你當真願意?衡山清苦,非比尋常。青燈古佛,誦經禮懺;修文習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嬉戲玩鬧,只有日復一日的枯燥與艱辛。這日子,遠非常人所想,更非孩童所能承受。你,可明白?”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櫻桃,彷彿要剝開她小小的身軀,看清那顆稚嫩卻傷痕累累的心。

櫻桃挺了挺小小的腰板,沒有絲毫猶豫。她鬆開父親的手,上前幾步,對著雲姑,“咚”地一聲,雙膝跪地,小小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抬起頭時,額上己是一片微紅,她一字一頓,聲音清脆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師父在上,櫻桃願意!只求學得一身本事,為孃親報仇雪恨!”每一個字,都像從心窩裡掏出來,擲地有聲。

褚蕭聲和褚西看著,心都揪緊了。

雲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追問道:“佛法無邊,旨在渡人;江湖兇險,步步殺機。你可知曉?”

櫻桃的小臉繃得更緊,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初生之犢:“知道!但我不怕!”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雲姑看著那雙眼睛,彷彿看到了時光倒流,看到了那個在漕渠案中,明知前路艱險,仍義無反顧走向狄公的自己。她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好,拜師可以。不過,貧尼要考考你。”她目光掃過褚蕭聲和褚西,最後落回櫻桃身上,“你如何讓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此言一齣,褚蕭聲和褚西頓時面面相覷,面露難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分明是個刁鑽的難題!便是成年人,一時也難有良策,何況一個八歲的稚童?

櫻桃聞言,小眉毛微微蹙起,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目光落在了雲姑那雙沾著些許山泥的布鞋上。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帶著孩童特有的狡黠。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躥上前,動作快得像只小松鼠,一把抓起雲姑腳邊的一隻鞋履,用盡全身力氣,“嘿”地一聲,竟將那鞋子高高拋起,穩穩地掛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

“哎呀!”雲姑下意識低呼一聲,看著自己光了一隻腳,又看看樑上那隻鞋,哭笑不得。她連忙喚小沙彌:“快,搬木梯來!”

小沙彌手腳麻利地搬來木梯。雲姑無奈,只得撩起緇衣下襬,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去夠那樑上的鞋子。她身手雖好,但此刻心思都在鞋上,又顧及儀態,顯得有些笨拙。

就在雲姑的手即將夠到鞋履,身體重心全在梯子上時,櫻桃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她像只靈巧的貓兒,悄無聲息地溜到梯子旁,伸出小手,用盡吃奶的力氣,猛地一推!

“嘩啦——!”木梯應聲而倒!

“啊!”雲姑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支撐,好在她反應極快,一手抓住了房梁,整個人懸在了半空,另一隻腳還光著,模樣頗為狼狽。

櫻桃仰起小臉,笑得天真無邪,聲音脆生生地迴盪在寂靜的庵堂:“師父!你看,梯子沒了,您上不著天(房梁),下不著地(梯子倒了),這不就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嗎?”

“噗嗤……”小沙彌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褚蕭聲和褚西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褚蕭聲反應過來,又急又氣又好笑,連忙上前,從背後輕輕點了點櫻桃的額頭,低聲嗔怪:“櫻桃,你這孩子!忒也頑皮!怎可如此戲弄師父?還不快向師父賠罪!”

櫻桃吐了吐舌頭,小臉上卻毫無懼色,反而帶著點小得意。

懸在樑上的雲姑,看著下方那個小小的人兒,眼中最初的驚愕和一絲慍怒,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光芒取代。那光芒裡,有欣賞,有追憶,甚至有一絲……遇到同類般的欣喜。這孩子,不僅膽大包天,更有著超乎常理的機變和……不拘一格的“邪性”!這性子,像極了當年那個在家族規矩中掙扎,最終選擇破繭而出的自己。

她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腰身一擰,足尖在樑柱上輕輕一點,緇衣飄飄,如同灰鶴般輕盈地落回地面,穩穩站定。她甚至沒急著穿鞋,光著一隻腳,目光灼灼地看著櫻桃,朗聲道:“好!好一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施主,這個弟子,貧尼收了!”

褚蕭聲聞言,大喜過望,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多謝師太!多謝師太大恩!”他連忙拉過櫻桃,“櫻桃,快!快給師父行拜師大禮!”

櫻桃小臉一肅,再次跪倒在地,對著雲姑,認認真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每一次叩首都清脆有力。禮畢,她抬起頭,清澈的眸子首視雲姑,鄭重地喚道:“師父!”

雲姑俯身,親手將櫻桃扶起,粗糙卻溫暖的手掌拂過她額前磕紅的印記,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慈愛和期許:“好孩子,起來吧。你這份機敏膽魄,非常人所有。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她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記住,從今日起,你手中的‘劍’,心中之‘念’,皆需明辨是非,不負蒼生,亦不負己心。”

八歲的櫻桃,懵懂卻又堅定地點了點頭。衡山的清風,吹動了她的額髮,也吹開了她人生中嶄新而註定不凡的一頁。青燈古佛的庵堂裡,稚子與禪機,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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