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環終究是拿著鏟子,在蘇無名心痛的注視和費雞師熱切的催促下,在那棵茁壯的櫻桃樹根旁,小心翼翼地刨動起來。泥土翻飛,不多時,果然碰到了硬物。隨著幾個被泥封得嚴嚴實實的小酒罈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擦淨、擺在石案上,蘇無名的心也隨著每一個罈子的出土而抽痛一下,但看看櫻桃笑盈盈的面龐,他只能強作鎮定。
泥封拍開的一剎那,一股極其馥郁清甜的酒香瞬間在小小的院落中瀰漫開來,那是飽滿的糯米與歲月共同沉澱的醇厚。琥珀色的酒液被傾入白瓷碗中,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酒香混著果香花香,幾乎蓋過了滿桌佳餚的氣息。
“好酒!好酒啊!”費雞師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先深深嗅了一口,滿臉陶醉,立刻就給蘇無名和櫻桃戴起了高帽,“蘇無名,櫻桃丫頭,不愧是你們!這女兒紅/狀元紅釀得地道!色澤澄亮,香氣純正,入口必定綿甜甘醇!埋得好!藏得好!不枉老夫今日如此期待!哈哈哈!”他仰頭就是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喟嘆。
盧凌風也端起碗,對蘇無名笑道:“蘇兄,心疼歸心疼,這酒,確實值得一嘗。放心,今日只淺酌,不牛飲,定給你留些做念想。”話雖如此說,他品酒的動作同樣帶著享受。
蘇無名看著酒液減少,心如刀絞,嘴上卻強撐著:“哼,盧凌風,我……我當然知道是好酒!不過……嗯,淺嘗輒止,淺嘗輒止啊!”他端起碗,看向櫻桃,眼神溫柔,“娘子,你也嚐嚐?”
櫻桃笑著搖頭,端起自己的茶盞:“我陪著孩子們,你們盡興就好。”她目光溫柔地落在石案旁。
兩個小不點——玄琮和悅櫻,不知何時己悄悄扒在了石案邊緣,踮著腳尖,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幾碗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琥珀色液體。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彷彿被那奇異的香氣勾走了魂兒。
“阿爹……”悅櫻伸出小胖手,輕輕扯了扯蘇無名的衣角,奶聲奶氣地指著酒碗,“那水水……甜甜的……香香……像……像阿孃的桂花油!”她努力用自己有限的詞彙形容著這新奇的味道。
玄琮也跟著用力點頭,小胖手緊緊抓著光滑的石案邊緣,身體跟著晃呀晃,眼睛也黏在酒碗上:“香!阿爹,喝喝?”
櫻桃見狀,立刻放下茶盞,捏起兩塊香甜的桂花糕,分別塞到兄妹倆手裡,板起臉,帶著點嚴肅地笑嗔:“琮兒,櫻櫻,那是大人喝的酒,小孩子不能碰!吃了點心,去那邊玩。”
兩個小傢伙得了點心,注意力暫時被轉移,捧著桂花糕啃了起來。然而,大人們很快便聊得熱絡起來。盧凌風與費雞師就著酒,開始追憶南下和西行時的種種驚險奇遇,裴喜君含笑聽著,偶爾補充細節,薛環則在一旁好奇地追問。蘇無名雖然心疼酒,但也被老友的講述勾起回憶,與櫻桃低聲交換著眼神,時而插上幾句。一時間,竟無人留意到兩個小不點的動向。
只見玄琮和悅櫻互相使了個眼色,竟悄悄搬來了他們平時坐的矮矮的小板凳,費力地搬到石案旁。兩人手腳並用爬上去,踮起腳尖,小胖手努力地向上夠著……
悅櫻動作更快,小手一伸,竟真的捧住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半碗酒!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試探著抿了一小口。那清甜微辛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不同於任何她嘗過的味道。她的大眼睛瞬間彎成了兩彎月牙,驚喜地“咦”了一聲,覺得這“甜甜水”果然好喝!她立刻把碗遞給旁邊的哥哥玄琮,小聲慫恿:“阿兄,喝喝!甜甜的!”
玄琮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好奇,接過碗,學著妹妹的樣子,也喝了一小口。那味道讓他皺了下小眉頭,但很快又被甜味吸引,又喝了一口。
兩個孩子你一口,我一口,不過半盞酒的功夫,那點酒液就見了底。而兩個小娃娃的臉蛋,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起了兩團紅雲,眼神也開始迷濛起來。
“喵嗚~”甜雪吃飽了,正蜷在牆根貓窩旁打盹。悅櫻搖搖晃晃地從板凳上下來,像只小醉貓般,一步三晃地朝著貓窩撲過去,一把抱住那軟軟的貓窩,就往自己懷裡拽:“甜雪……甜雪……陪我玩……躲貓貓……”
甜雪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醒,嚇得“喵嗷”一聲炸了毛,掙脫了悅櫻的懷抱,甩著尾巴就竄上了旁邊的矮牆。
“別……別跑!”悅櫻見甜雪跑了,小嘴一扁,搖搖晃晃地就在後面追,結果沒跑兩步,小短腿一絆,“噗通”一聲摔在了旁邊鋪著的蒲團上。她也不哭,反而覺得軟綿綿的很有趣,坐在蒲團上,看著逃上牆頭的貓,咯咯咯地傻笑起來,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小蘋果。
玄琮的情況更“嚴重”些。他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踩在雲朵上,看什麼都覺得有趣。他從板凳上滑下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櫻桃腿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嘴裡含糊不清地嚷嚷著:“阿孃……阿孃……抱抱……琮兒……要吃肉肉!大肉肉!”他一邊說,一邊在櫻桃懷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打滾,小腦袋蹭著櫻桃的衣襟,臉蛋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櫻桃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哭笑不得,連忙抱住懷裡這團軟綿綿、熱乎乎的小醉鬼:“哎呦,我的小祖宗!這是怎麼了?”
蘇無名也發現了異常,湊過來一看,再聞聞兒子身上的酒氣,又看看那邊還在蒲團上傻笑的女兒,以及石案上那個空了一小半的酒碗,哪裡還不明白?他伸手捏了捏玄琮紅撲撲、滾燙的小臉蛋,又好氣又好笑:“這才幾口啊?就成小醉貓了?比你這阿孃當年還不濟事!”
玄琮被捏了臉,非但不惱,反而伸出沾著點心屑和口水的小胖手,一把抓住了蘇無名的手指,糊了他一手黏糊糊的,嘴裡還嘟囔著:“阿爹……香香……水水……還要……”
“哎呦!”蘇無名看著自己“慘遭毒手”的手指,哭笑不得。
“還想要?小醉貓!”櫻桃笑著給玄琮擦著嘴角的口水,又招呼蘇無名,“蘇郎,快,去弄點醒酒湯來!這倆小東西,膽子忒大了!”
費雞師也看到了這滑稽又溫馨的一幕,笑得鬍子首抖,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得,老夫這醒酒湯的方子,今日算是派上用場了!蘇無名,你看著孩子,我去去就來!”他轉身就進了廚房,不多時便端著一小碗溫熱的、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醒酒湯出來。
“來,小醉貓們,嚐嚐老夫的獨門秘方!”費雞師捏著小勺,先喂到悅櫻嘴邊。悅櫻皺著小鼻子,聞了聞那味道,小臉皺成一團,吐著舌頭首躲:“苦……櫻櫻不喝……”
費雞師又轉向玄琮。玄琮雖然醉醺醺,卻似乎覺得這碗裡的東西很新奇,竟乖乖地張開小嘴,在費雞師的引導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下去。
醒酒湯下肚,加上酒勁本就不大,不多時,兩個小醉貓的鬧騰勁兒就過去了。悅櫻靠在櫻桃的臂彎裡,玄琮則趴在櫻桃的腿上,眼皮沉重地一開一合,小嘴裡還無意識地咂摸著,彷彿在回味那“甜甜水”的味道,嘴角還殘留著一點酒漬和點心屑,很快便沉入了夢鄉,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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