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與願違。
暮色西合,華燈初上,長安城籠罩在溫柔的夜色裡。蘇家小院的燈火亮著,桌上擺著溫了又溫的飯菜,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歸來。
蘇無名抱著己經困得揉眼睛的玄琮和悅櫻,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目光一次次投向緊閉的院門。他低聲安慰著懷裡的孩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許是……去得遠了些,盯得仔細了些……明日,明日你們阿孃就回來了。”
兩個孩子在他溫聲細語中漸漸睡去。蘇無名將他們小心地安置在榻上,蓋好薄被。甜雪也蜷在孩子們腳邊。他獨自坐在燈下,聽著更鼓聲,心頭的平靜被一絲絲不安侵蝕。櫻桃身手是好,也機警,但說好只是盯梢記錄,怎會徹夜不歸?長安城看似繁華,暗處的溝壑他比誰都清楚。
第二日,蘇無名強打精神處理完衙署的公務,幾乎是跑著回家的。可首到深夜,院門依舊寂靜。那抹紫衣,彷彿消失在了長安城的茫茫人海之中。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蘇無名再也坐不住了。他連夜喚來在長安城人脈深厚、訊息靈通的耆長——老賈、老羅、老劉等人。昏暗的燈光下,他神色凝重,語速極快:“諸位,煩請立刻動用所有關係網,搜尋櫻桃下落!她前日受盧參軍所託,去盯梢一人,至今未歸!有任何蛛絲馬跡,立刻回報!切記,莫要聲張,暗中查訪!”
老賈等人見蘇無名如此焦急,深知事態嚴重,立刻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第三日,天剛矇矇亮。蘇無名幾乎一夜未眠,眼底佈滿血絲,正焦躁地在院中踱步。老賈、老羅、老劉等人陸續匆匆趕回。
“蘇縣尉!”老賈率先開口,臉上卻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找著嫂夫人了!她……她好著呢!就在東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布店裡。”
“好著?”蘇無名眉頭緊鎖,聲音帶著急切,“那她為何不回?可是遇到了麻煩?被盯上了?”
老羅擺擺手,表情也有些哭笑不得:“嫂夫人……她神神秘秘的,只說讓我們帶句話給您,說她胸有成竹,讓您別急,也別多問,更別派人去找她,免得打草驚蛇。她說……說事情比預想的‘有趣’一點點,她得‘跟’到底,保證給您和盧參軍一個‘大驚喜’。”
“胸有成竹?別多問?大驚喜?”蘇無名重複著這幾個詞,一股無名火蹭地就上來了,夾雜著濃濃的擔憂,“她這是要幹什麼?!盧凌風!”他猛地看向剛踏進院門、顯然是聽到訊息趕來的盧凌風,“這就是你保證的‘萬無一失’?盯梢盯到人都不見了!”
盧凌風也是一臉愕然,但看到蘇無名那副急吼吼、彷彿要咬人的樣子,反而笑了出來,上前攔住他:“蘇無名!你冷靜點!嫂夫人是什麼人?她既然說胸有成竹,還特意叮囑別打草驚蛇,必然有她的道理!她行事向來有分寸,你……”
“分寸?分寸就是兩天兩夜不歸家,連個準信都沒有?!”蘇無名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再厲害也是個女子!萬一……”他不敢想下去,轉身就對老賈吼道,“老賈!牽我的馬來!我親自去東市!我倒要看看,她在搞什麼名堂!”
就在這劍拔弩張、蘇無名心急如焚的當口——
“吱呀”一聲,那扇緊閉了兩天的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道熟悉的、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櫻桃!她身上的暗紫色胡服沾了些塵土,髮髻也有些鬆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成功後的得意和狡黠。
“喲,這麼熱鬧?都在等我呢?”她笑著走進來,手裡卷著一卷厚厚的圖紙,隨意地在掌心轉了轉,然後手腕一揚,帶著幾分瀟灑,精準地丟向盧凌風,“盧參軍,接著!三日行程,外加……一點‘額外收穫’,包您滿意!”
她的聲音,如同天籟,瞬間擊碎了院內緊繃的空氣。
蘇無名幾乎是憑著本能衝過去的!快得像一道離弦的箭!他一把抓住櫻桃的手臂,力道之大,讓櫻桃都微微蹙眉。他不管不顧,拉著她原地轉了兩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急切地、一寸寸地掃過她周身——髮髻、臉頰、脖頸、手臂、腰身、腿腳……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破損或血跡。
“夫人!你……你受傷了沒有?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人傷到你?快告訴我!”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無法掩飾的焦灼,一連串的問題砸向櫻桃,握著她的手心全是汗。
櫻桃被他這緊張兮兮的樣子弄得一愣,隨即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又有些好笑。她反手輕輕拍了拍蘇無名緊握著自己的手背,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江湖豪氣:“哎呀,不妨事!蘇郎,你也太小瞧我了!這點事,不過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順手牽羊,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揚了揚下巴,神采飛揚。
確認她真的安然無恙,蘇無名高懸了兩天兩夜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實處。隨之而來的,是後怕和一股莫名的氣惱。他撇撇嘴,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式叮囑:“娘子!下次不可如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對外!對內,尤其對為夫,必須‘事無鉅細,及時稟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
“蘇無名——”櫻桃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打斷他,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聲音軟了下來,“我餓了……好餓好餓……”她眨眨眼,捂著肚子,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餓?”蘇無名正沉浸在“教育”妻子的狀態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怔。看著妻子疲憊卻依舊生動的臉龐,聽著她喊餓,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腹中也是一陣空虛。兩天來的擔憂焦慮讓他食不知味,此刻放鬆下來,飢餓感才洶湧而至。
他所有未出口的嘮叨瞬間被堵了回去,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和眼底深濃的寵溺。他伸手,輕輕點了點櫻桃的鼻尖,所有的擔憂、氣惱都融化在這一個動作裡。
“你呀……”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掌心傳遞著踏實和溫暖,聲音也溫柔下來,“娘子奔波勞碌,風餐露宿,辛苦了。這個時候……”他拉著她往院外走,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輕鬆和嚮往,“永安巷老孫頭家的腸血粉羹,那口滾燙鮮香的大鍋,該支稜起來了!走走走,為夫帶你去暖暖腸胃!”
他頓了頓,側頭看著妻子在燈火下格外柔美的側臉,眼中笑意更濃:“再燙上一壺上好的‘千君醉’,為娘子驅驅這兩日沾染的寒氣,壓壓驚……嗯,自然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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