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十月的秋光,金粉般灑落,將永寧坊蘇家小院染上一層暖融融的蜜色。院中那株老櫻桃樹,枝葉雖不如春夏繁茂,卻依舊鬱鬱蔥蔥,在微涼的秋風裡沙沙作響,彷彿低語著院中的溫馨。樹下,兩個剛滿兩歲、穿著同色小襖的粉團兒——玄琮和悅櫻,正撅著小屁股,吭哧吭哧地忙碌著。
他們面前放著一個小小的、漆色半舊的木箱。玄琮小臉嚴肅,正把一塊油紙包好的豆沙糕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旁邊是悅櫻貢獻出的櫻桃饆饠、金乳酥、紅菱餅,還有幾塊小巧的貴妃紅點心,以及一個褪色的布老虎和一個竹製的小風車。小兄妹倆神情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關乎國運的機密大事。放好東西,玄琮鄭重其事地合上箱蓋,拿出一個小小的銅鎖,“咔噠”一聲,鎖了個嚴實。
“櫻櫻,都放好了嗎?”玄琮挺了挺小胸脯,奶聲奶氣地問,頗有幾分他阿爹蘇無名查案時的架勢。
悅櫻扒著箱子縫兒,大眼睛裡滿是不捨,小手指摳著鎖釦,奶呼呼地應著:“嗯嗯嗯,阿兄,都在裡面了,有櫻櫻最喜歡的紅菱餅,金乳酥,布虎虎……”她掰著短短的手指頭,如數家珍,末了,歪著腦袋,困惑又期待地問:“阿兄,我們這樣種下去,真能得到更多嗎?”
玄琮用力點頭,小胸脯挺得更高,學著大人模樣,一本正經地傳授“真理”:“嗯嗯嗯,櫻櫻,阿爹說過,‘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們把這些種下去,一定可以的!”他小手一揮,指向他們剛剛合力挖出的、淺淺的小土坑。
這一幕,恰好落在剛剛梳妝完畢、倚在窗邊看兒女嬉戲的櫻桃眼裡。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用手肘輕輕撞了撞身旁正在整理官袍領子的蘇無名:“蘇郎,你快瞧瞧,這倆小祖宗,也不知隨了誰去?天剛亮就溜下榻,覺也不睡,跑到院子裡挖坑埋寶。莫非……夫君你當真在家裡藏了什麼寶貝疙瘩,被孩子們發現了?”
蘇無名聞言,也湊到窗邊。只見玄琮正費力地抱起小木箱,悅櫻在一旁幫忙扶著,兩個小身影搖搖晃晃地把箱子放進坑裡。蘇無名看著孩子們扭著小屁股、無比珍重地埋藏那些他們這幾日偷偷省下、藏起來的小點心和小玩意兒,嘴角忍不住揚起寵溺又無奈的笑意。他側過身,對著櫻桃眨眨眼,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促狹:“夫人,此言差矣。我們的孩兒們,自然是隨了你這位孃親的早慧機敏,無師自通。這‘藏寶’之舉,深謀遠慮,頗有乃母之風啊!要不……我們去看看戲?”
櫻桃被他這油嘴滑舌逗得又好氣又好笑,纖指毫不客氣地戳向他腰間的軟肉:“好你個蘇無名,倒打一耙的本事見長!孩子們分明是隨了你那摳門又愛藏東西的性子!”她嘴上嗔怪,手上卻己自然地拖住蘇無名的胳膊,將他往院中拉去,“走,看看這兩個小貪心鬼唱的哪一齣。”
夫妻倆輕手輕腳走到櫻桃樹下,含笑看著兩個小人兒正賣力地用小手和小鏟子往坑裡填土。玄琮一邊拍土,一邊還不忘叮囑妹妹:“櫻櫻,埋深點,埋深點,不然長不出來!”
就在這時,悅櫻仰起沾了泥土的小花臉,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看看坑,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爹孃,忽然奶聲奶氣地問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阿孃,那……我們把阿爹和阿孃種下去,是不是就能有好多好多的阿爹和阿孃啦?”
“噗——咳咳!”蘇無名一個沒忍住,笑岔了氣,連連咳嗽。櫻桃的臉頰“騰”地一下飛起兩朵紅雲,比院中的楓葉還要鮮豔。她羞惱地瞪了蘇無名一眼,又氣又笑地蹲下身,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臉蛋:“小丫頭,胡說什麼呢!阿爹阿孃怎麼能種?”
蘇無名好不容易止住笑,也蹲下來,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小泥猴,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們的額頭,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兩個小貪心鬼,點心玩具種下去,頂多長出些花花草草,哪能長出更多來?至於阿爹阿孃……”他故意頓了頓,看向櫻桃,拖長了調子,“那可是獨一無二的寶貝,種不得,也長不出第二個來。”
玄琮和悅櫻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悅櫻看著埋好的小土包,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忽然小嘴一癟:“那……那櫻櫻的點心……”她扭著小身子就要下地,“阿兄,挖出來!櫻櫻餓了!”
櫻桃看著這對活寶,無奈又好笑地搖頭。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不一會兒,端著一個精緻的小碟子出來,上面放著幾塊金燦燦、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金乳酥:“喏,別挖你們那‘寶藏’了,這是你們喜君姨姨昨日送來的新點心,快吃吧。”
玄琮和悅櫻立刻被點心吸引,歡呼著撲過去。櫻桃將點心分給孩子們,轉頭對蘇無名揚了揚下巴,眼中帶著戲謔的笑意:“看看,蘇郎,你這摳門藏私的‘好’習慣,可真是‘言傳身教’,一點沒糟蹋,全傳給孩子們了。”
蘇無名也不惱,反而笑得開懷。他走到院角的貓窩旁,抱起那隻懶洋洋曬太陽、毛色如雪間落梅的小花貓“甜雪”,走到櫻桃和孩子們面前,將貓兒往櫻桃懷裡一塞,故意學著悅櫻的腔調:“夫人此言差矣。為夫這不叫摳門,叫‘深謀遠慮’,為孩子們埋下‘希望的種子’。你看,甜雪都認同了。”甜雪適時地“喵嗚”一聲,蹭了蹭櫻桃的手腕,惹得櫻桃也繃不住笑了出來。
秋風拂過,櫻桃樹沙沙作響,小院裡充滿了孩子們滿足的咀嚼聲、甜雪的呼嚕聲,以及夫妻倆相視而笑的溫情。那埋下的小木箱,成了這個秋日清晨最天真無邪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