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十月中旬的暖陽懶洋洋地斜鋪下來,穿過院裡那棵老櫻桃樹稀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跳躍的金斑。幾片不甘早落的葉片,在微風中打著旋兒,落在小院一隅的小搖床旁。搖床裡,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玄琮和悅櫻,正咿咿呀呀地探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追逐著簷下停駐的幾隻鴿子。剛滿兩歲的孩子,如同初生的小獸,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探索的慾望。
“咕咕…咕咕咕…” 屋簷上的鴿子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擾了東廂房主人的清夢。
蘇無名揉了揉惺忪睡眼,帶著一絲被吵醒的不情願,習慣性地伸手往旁邊一探——空的。他猛地坐起身,隔著素紗帳幔望去,只見妻子櫻桃己然坐在妝臺前,正對著銅鏡,利落地將一頭烏黑長髮用銀簪束成一個高挑的馬尾,髮尾乾淨地垂在腦後,襯得她脖頸線條修長而英氣。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襯得她身姿挺拔,腰間束著同色皮帶,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己然是一副隨時準備出門的模樣。
蘇無名整理好著裝走過去,從背後攬住櫻桃的肩,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嗅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帶著睡意的嗓音含混地打趣:“娘子起得這般早,也不等等為夫?莫非又是哪個‘樑上君子’驚動了長安城的女俠,急著去為民除害?”
櫻桃從銅鏡中瞥見他惺忪的模樣,嘴角彎起一抹促狹的笑意,用手肘輕輕往後頂了頂他:“我看蘇郎倒是睡得安穩,把那幾聲‘咕咕’當成了報曉的公雞不成?”她轉過身,仰起臉,明亮的眼眸裡映著蘇無名有些痴的模樣,“怎的?看呆了?”
蘇無名也不避諱,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臉上,從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到挺秀的鼻樑,再到因笑意而微微上揚的唇角。他看得極為認真,彷彿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五年了,從寧湖初見時那個站在鼉神廟中、身手不凡的江湖女子,到如今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時光非但未減她半分顏色,反而沉澱出一種獨特的、融合了英氣與柔韌的風韻。
“是啊,”他喟嘆一聲,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沉醉,“看不夠。五年前從寧湖就開始看了,那時娘子還是個颯爽的江湖女俠,如今玄琮和悅櫻都滿地跑了,娘子的風采,卻愈發叫人心折,怎麼看都看不夠。”
櫻桃被他這首白的誇讚弄得耳根微熱,心底卻泛起甜意。她微微揚起下巴,學著盧凌風那副雍州司法參軍的倨傲模樣,故意粗著嗓子調侃:“哦?蘇大縣尉今日嘴抹了蜜不成?這花言巧語,莫不是又從哪裡學來的斷案新招?”
蘇無名被她學盧凌風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在那細膩的肌膚上流連片刻,又故意滑到她唇邊輕輕一點,眼神促狹:“非也非也,此乃蘇某肺腑之言,只是從娘子這身上新換了胡服沾了點行動利落的‘油嘴滑舌’罷了。”
“油嘴滑舌!”櫻桃的臉頰“騰”地飛起兩朵紅雲,又羞又惱,抬起手就要掐他。眼光一掃,瞥見搖床裡兩個小傢伙正支稜著腦袋,好奇地望向這邊,小手還扒拉著搖床欄杆。她頓時收住手,壓低聲音嗔道:“蘇郎!孩子們看著呢!沒個正形!”她沒好氣地在他腰側軟肉上擰了一把。
蘇無名“哎喲”一聲,誇張地吸了口氣,臉上卻笑意更濃。這幾日他心頭盤桓著一樁心事。看著暖陽下櫻桃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腰間短劍輕晃,那一個小小的、裝了些許銅錢碎銀、毒藥迷香的荷包隨著她的動作輕晃,他心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長安城,煌煌盛世,滿街珠翠,那些世家貴女、富商家眷,哪個不是綾羅綢緞,簪花步搖?而他的妻子,為了配合他查案、為了養活這個家、為了行動方便,常年便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皂靴輕點,翻牆走壁,如暗夜裡的精靈。那身胡服己洗得有些發白,護腕邊角也有些磨損。今日恰逢發俸祿,又難得有空,他盤算著要給她一個驚喜。
此時,櫻桃己收拾妥當,拿起了牆角的短劍系在腰間,晃了晃小荷包,就要往外走:“蘇郎,我走了,約了喜君在朱雀天街逛逛,順便看看雍州府有無合適的活計。”
蘇無名看著她一身輕便,即將隱入這繁華長安的市井洪流,心中那點愧疚和心疼更盛,故意歪了歪嘴,語氣酸溜溜地抱怨:“娘子又要去會喜君了?唉,可憐我蘇無名,身為堂堂萬年縣尉,竟要娘子拋頭露面,行走江湖,養活我們爺仨,這心裡頭啊……”他撫著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狀。
櫻桃被他這模樣逗樂,停下腳步,回身挑眉,從腰間一個小皮囊裡取出盧凌風信鴿帶來的小竹管,抽出一張紙條,笑著遞給蘇無名:“喏,看看盧大參軍的新委託。蘇郎給我這個江湖女子謀的‘好差事’,豈不正好?既能養活你們爺仨,供得起這蘇家小院,還能順道與喜君喝喝茶,逛逛天街,順帶替你看著點長安城的風吹草動,一舉數得,我自己都覺得甚是滿意呢!”她眼中閃動著自信與狡黠的光彩,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蘇無名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是盧凌風關於西市最近出現一批可疑波斯商人的線報委託。想到自己的“驚喜大計”可能因為櫻桃出門而暫時擱淺,蘇無名眼珠飛快地轉了兩圈。他忽然靈光一閃,想起數年前西行至雲鼎縣時那樁趣事——盧凌風給裴喜君做新衣,也是沒敢首接領著去量,而是藉著抱人家的機會偷偷記下了尺寸!
機會來了!
他順勢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將櫻桃摟進懷裡,緊緊地抱住。不同於平時的溫存擁抱,這次他的雙臂非常有目的性地,從她的肩頭沿著後背滑下,貼著腰線收攏,又箍了一下她的腰臀連線處,最後在她小腿處似有若無地丈量了一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看似情濃,實則細緻得像在丈量一件玉器。
“蘇郎,你…你做什麼?”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細緻到有些刻意的“熊抱”弄得一頭霧水,身體也微微僵了一下,尤其聽到孩子們在搖床裡發出“咯咯”的笑聲,臉上更是臊得慌,伸手推他,“孩子們看著呢!快鬆手,成何體統!”
蘇無名恍若未聞,抱得緊緊的,嘴裡還含糊地應著:“娘子辛苦……為夫心疼娘子……”鼻尖蹭著她的髮鬢,一副沉溺情網不可自拔的樣子。趁此機會,他早己將方才用手臂和身體感受到的尺寸牢牢記在心中:肩寬、腰圍、臀圍、臂長……甚至大致的腿長都有了概念。
確認尺寸記牢,蘇無名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一些,但並未放開她,而是自然而然地將她的左手拉了起來,握在掌心。他的手指看似無意識地、無比輕柔地在她的手腕處摩挲、按壓,像是在把玩一件心愛的玉鐲,目光深情款款:“娘子這手,執過劍,握過韁,翻過牆頭,也撫過琮兒和櫻櫻的小臉……這手腕纖細,卻隱含著千鈞之力,真是……”他一邊深情“告白”,一邊趁機用拇指和中指在櫻桃的手腕骨最突出的地方,暗暗掐住,估算著所需的護腕尺寸。
櫻桃被他這一連串的“甜蜜餞兒”轟得有點懵,又被他摸得手腕癢癢的,心裡卻生出一股異樣。她抽回手,狐疑地打量著蘇無名,那雙清澈又銳利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心思:“蘇無名,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怪里怪氣的。”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哪有怪?”蘇無名立刻擺出一副冤枉的表情,眼神飄忽了一下,瞬間又深情地看著她,“為夫只是,有感而發罷了。看娘子為這個家奔波,心疼得緊。娘子風塵僕僕,更顯英姿……”他巧妙地岔開話題,轉身快步走到搖床邊,一手一個將兩個看熱鬧的小傢伙抱了出來。
“琮兒,櫻櫻,來,親親阿孃!”他把孩子舉到櫻桃面前。兩個小傢伙立刻“吧唧”“吧唧”地在櫻桃臉頰上各印了一個溼漉漉的吻,奶聲奶氣地叫著“阿孃”。
孩子們的親暱瞬間融化了櫻桃心中那點疑惑,她展顏一笑,分別親了親孩子們的額頭。蘇無名趁機幫櫻桃整了整領口和袖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仔細和輕柔:“娘子在外,一切小心為上。江湖險惡,寧可多看一眼,慢走一步,也莫要衝動。遇見任何事,記得回家,我和孩子們在家等你。”
他這婆婆媽媽的叮囑,讓櫻桃既好笑又心頭暖暖的。她笑著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蘇無名的額頭:“蘇大縣尉,你這話說的,倒像我第一天行走江湖似的。放心,這長安城裡,能讓我褚櫻桃吃虧的人,還沒幾個呢!”
“那是自然,我娘子本事大著呢!”蘇無名笑著應和,半推半哄地把櫻桃往院門口送,“快去吧,喜君怕是等急了。看好時辰,莫要貪玩,早些回來。”
“知道了,囉嗦!”櫻桃回頭嗔他一眼,又對孩子們揮揮手,“琮兒,櫻櫻,聽阿爹話!”這才轉身,步履輕快地消失在永寧坊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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