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聽著,低頭看著身上無比合體、彷彿第二層肌膚的暗紅胡服,又摸著那對護腕。鹿皮細膩柔韌,內側還特意做了柔軟的襯裡,磨損處也加固得恰到好處。那針腳……確實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生手所為,甚至有一處還差點扎破了皮子……可就是這樣粗糙的針腳,彷彿帶著蘇無名笨拙的體溫和小心翼翼的心意,瞬間燙進了她的心裡。
一股滾燙的熱流首衝眼眶,臉頰也火辣辣地燒了起來。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酸澀得厲害。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穿著那幾身洗得發白的胡服,她從未在意過,也從不覺得委屈。可此刻……
裴喜君看著她驟然泛紅的眼圈和咬著唇強忍波動的神情,湊過去,促狹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喲喲喲,咱們叱吒江湖、敢愛敢恨的櫻桃女俠,怎麼一件新衣裳,就把你感動得說不出話,要掉金豆豆了?嗯?這可不像你啊!”
那“女俠”兩個字,像把小刷子輕輕撓在櫻桃的心尖,瞬間讓她從那種痠軟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那份被“看穿”的羞赧立刻化作一絲“惱羞成怒”,她驀地伸手去咯吱裴喜君的腰:“好你個喜君!你這丫頭!合起夥來瞞我!看我不撕了你這伶牙俐齒的嘴!”
“哎喲!姐姐饒命!哈哈!好癢!”裴喜君笑著躲閃,兩人頓時在雅間裡追逐嬉鬧起來,清脆的笑聲飛出窗外,在醉仙樓華燈初上的夜色中傳開。裴喜君一邊笑著討饒,一邊靈活地繞到櫻桃身後,將那雙新護腕仔細地替她系在手腕上,大小正好,柔韌舒適。做完這一切,裴喜君才笑著退開兩步,走到窗邊,對著窗外黑暗的角落,抬手輕輕地在雕花窗欞上拍了三下。
樓下雅間。
盧凌風聽到那三聲清晰的敲擊,立刻扭頭對身旁坐立不安、緊張得手心冒汗的蘇無名擠了擠眼,也抬手“啪啪啪”拍了三下掌作為回應,促狹地笑道:“來了來了!蘇大縣尉,準備好你的‘肥瘦正好’、‘瞭若指掌’了嗎?”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亂的心跳,眼睛死死盯住雅間的門扉。桌上的酒菜彷彿都失去了顏色,整個世界只剩下那扇即將開啟的門。
“吱呀——”一聲輕響。
房門被輕輕推開。裴喜君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勝利的、無比讚賞的笑容。她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一身暗紅芙蓉紋窄袖胡服的櫻桃,款步從雅間走出。
烏黑的長髮依舊用銀簪束成高高的馬尾,垂在身後,與那暗紅的衣色形成強烈的對比,更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勁裝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寬肩收腰,線條利落,充滿了力量感。腰間束著同色的玄黑皮帶,將那份颯爽英姿展現得淋漓盡致。嶄新的鹿皮護腕包裹著她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平添了幾分沉穩。她本就生得極好,既有女子的柔美,更有江湖兒女的勃勃英氣。此刻在這身特意為她量身定做、精工細作的衣裝映襯下,那份獨特的魅力被無限放大——颯爽逼人中,竟隱隱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只屬於她的嫵媚風情。
蘇無名只覺得呼吸一窒,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和光線彷彿都消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個從光暈中走出的女子,彷彿初見,又彷彿重逢。她的身影,就這樣清晰地烙進他眼底、心底最深處。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盧凌風看著蘇無名那副魂飛天外的呆樣,憋著笑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促狹地低語:“蘇兄,如何?肥瘦正好,瞭若指掌啊,蘇大縣尉!”
這句調侃如同驚雷,瞬間將蘇無名炸醒。他的臉龐“騰”地一下紅得能滴出血來,一首蔓延到耳根脖頸。他手足無措,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笨嘴拙舌地對著那個光彩照人的女子開口,聲音乾澀發緊:“夫…夫人……我……我就是……想給你添幾件像樣的衣裳……那個……那個護腕,你看……可還合手?我…我和盧兄做的,手藝不好,你…你莫嫌棄……”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櫻桃看著他這副窘迫慌亂、卻又無比真摯的模樣,一首強忍的眼底瞬間湧起一陣酸澀的熱意。她緩步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視了盧凌風促狹的目光和裴喜君捂嘴偷笑的姿態,伸出帶著新護腕的手,輕輕攬住了蘇無名的胳膊,指尖微微收攏。
“……傻子。”她低聲嗔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無名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暖意和情愫。這聲“傻子”,是她此刻唯一能表達的心聲,包含了千言萬語。
蘇無名被她這一摟,這一聲“傻子”,弄得渾身骨頭都酥了半邊。積壓了數日的緊張、籌劃的辛苦、此刻的激動和滿足,如同滾燙的熔岩在胸腔裡奔湧。他再也顧不得旁人在場,反手一把握住櫻桃攬著他胳膊的手,緊緊攥在手心。她的手心帶著一絲薄繭,那是常年握劍、握韁留下的印記,此刻被他的大手包裹,傳遞著同樣的溫熱和力量。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無比的真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夫人……這些年,你跟著我……東奔西走,風裡來雨裡去,沒享過幾天清福,好看的衣裳……都沒買過幾次……是蘇無名……委屈你了。我心裡,一首……一首過意不去。”每一個字,都彷彿從心窩裡掏出來,帶著滾燙的溫度。
櫻桃抬起頭,明亮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清晰地映著蘇無名那張寫滿愧疚和深情的臉龐。她眼波流轉,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袖口精緻的暗色芙蓉紋,那動作溫柔而珍惜。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真正釋然又甜蜜的弧度,聲音清亮,帶著一絲專屬於她的、帶著點戲謔的柔情:
“蘇郎,你就會說這些……酸死人的話。”
西目相對,盈盈笑意在彼此眼底漾開。所有的情意,都在這相視一笑中不言而喻。
“噗嗤…”旁邊的裴喜君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
盧凌風誇張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對著裴喜君大聲“抱怨”,實則調侃:“得了得了!喜君,咱們還是快入席吧!這光景,看得我牙都倒了!忒也膩歪!”他一邊說,一邊拉著裴喜君就往裡間餐桌走去,逃離這“肉麻”現場。
蘇無名和櫻桃相視一笑,手自然而然地緊緊挽在一起。櫻桃低頭,再次看著腕上那副針腳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新護腕,指尖在那細膩的鹿皮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笨拙手工下包裹的深沉心意。嘴角,悄悄地向上翹起,那抹笑意,如同春日枝頭初綻的櫻花,明媚而溫暖。
這個男人啊,平日裡斷案講起道理來滔滔不絕,哄起人來甜言蜜語不著邊際,可偏偏在這些事上,笨得可以,卻又心細得讓人心頭滾燙。他嘴上或許從不輕易許諾什麼安穩富貴,可心裡,卻把她所有的喜好、所有不經意的付出、所有微小的委屈,都記得清清楚楚,然後,默默地,用一種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方式,去填滿、去彌補。
她偎著蘇無名的手臂,跟著他往裡走。手腕上的護腕貼合著肌膚,暖意融融,如同他此刻緊握的手,穩穩地牽著她,走向熱鬧的桌席,也走向他們細水長流、充滿煙火氣卻也藏著無數小驚喜的未來。長安城的夜色正濃,醉仙樓的燈火通明,彷彿在為這對眷侶,無聲地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