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市,胡商雲集之地。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皮革、烤饢和葡萄酒混合的奇異味道,各色人種穿梭其間,喧囂鼎沸。在靠近街角的一處,一座裝飾著豔麗綵綢、掛著駱駝銅鈴招牌的酒肆格外引人注目——“醉胡姬”。
蘇無名今日並非閒逛,他身著常服,混跡於嘈雜的人群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一宗涉及胡商團夥的貴重珠寶失竊案,線索隱隱指向了這間魚龍混雜的酒肆。他需要找一個訊息靈通的“地頭蛇”探探口風。
酒肆內,胡樂悠揚,帶著異域風情的鼓點敲擊著人心。蘇無名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很快鎖定了目標——一個正在為客人斟酒的胡姬。她約莫十七八歲,肌膚勝雪,在色彩斑斕的紗麗映襯下更顯白皙,一雙碧綠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貓眼石,流轉間顧盼生輝。最令人意外的是,她竟能說一口流利標準的長安官話,帶著一點點軟糯的異域口音,反而更添風情。蘇無名打聽到,她叫聽雪,來自遙遠的突勒。
蘇無名不動聲色地觀察了片刻,待她端著酒壺走向另一桌時,他自然地站起身,裝作不經意地與她擦肩而過,隨即露出一個溫和有禮的笑容,拱手道:“這位姑娘,打擾了。在下初來此地,見姑娘氣度不凡,想請教一下,這‘醉胡姬’的招牌美酒是哪一款?”
聽雪停下腳步,碧綠的眼眸在蘇無名身上流轉一圈。她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眼前這男子雖衣著普通,但氣度沉穩,眼神清正,絕非尋常酒客。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熱情又嫵媚的笑容,聲音如同摻了蜜:“郎君好眼力。我們這兒最好的,自然是這‘西域葡萄紅’了,窖藏三年,醇厚甘美,最配郎君這般人物。” 說著,她纖腰一扭,姿態婀娜地引著蘇無名走向一個相對安靜的雅座。
“哦?那煩請姑娘來一壺。” 蘇無名順勢坐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酒肆內形形色色的人。
聽雪很快端來酒壺和酒杯,親自為蘇無名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香氣撲鼻。她藉著斟酒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紗麗下若隱若現的雪白手臂幾乎要碰到蘇無名的衣袖,一雙碧眼含著春水,首勾勾地看著蘇無名:“郎君請慢用。聽雪看郎君面生,不知是做什麼營生的?可是第一次來我們東市?”
蘇無名心中警鈴微響,面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端起酒杯,不著痕跡地微微後仰,避開她過近的距離:“在下做些小本生意,販些絲綢茶葉。久聞東市繁華,特來見識一番。” 他抿了一口酒,讚道:“果然好酒。姑娘在這‘醉胡姬’想必見多識廣,不知近日可有什麼新鮮事,或者…不太平的事?” 他故意將話題引向敏感處。
聽雪眼波流轉,笑容更深,帶著一絲瞭然。她放下酒壺,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幾乎半個身子都要倚在桌沿,吐氣如蘭:“郎君問這個呀…新鮮事嘛,天天都有。不太平的事…倒也有那麼一兩件。” 她壓低聲音,帶著神秘,“聽說前幾日,西市那邊的‘寶月樓’,丟了一批價值連城的波斯寶石?鬧得沸沸揚揚的…”
蘇無名心中一動,這正是他追查的案子!他面上不動聲色,故意露出驚訝和感興趣的表情:“哦?竟有此事?姑娘訊息真是靈通。不知…可有什麼內情?” 為了套取更多資訊,他不得不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親近和溫存,“在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還望姑娘指點一二,莫要吃了虧才好。”
聽雪見他態度軟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藉著給蘇無名添酒的機會,手腕忽然一軟,酒壺微微一傾,幾滴酒液灑出,她“哎呀”一聲輕呼,整個人彷彿站立不穩,帶著一陣香風,就朝著蘇無名懷裡首首地倒了過來!
蘇無名心中警鈴大作!這分明是試探!他若立刻避開,顯得心虛,可能打草驚蛇;若順勢接住,又太過曖昧。電光火石間,他下意識地選擇了最折中的方式——身體微微一側,沒有完全避開,而是伸出右手虛虛一扶,托住了聽雪的手肘,既阻止了她倒進自己懷裡,又顯得像是紳士的攙扶。同時,他臉上迅速堆起那副“軟語溫存”的笑容,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姑娘小心!”
這一幕“英雄扶美”的戲碼,在旁人看來,便是那風情萬種的胡姬幾乎依偎在了英俊郎君的臂彎裡,而郎君正溫柔地扶著她,低聲細語。
然而,這一幕,恰好被半條街外,替費雞師採買藥材歸來的櫻桃,看了個真真切切!
櫻桃剛從一家藥鋪出來,手裡拎著幾包藥材,正想著快點回家給蘇無名一個驚喜。一抬眼,目光穿過熙攘的人潮,精準地捕捉到了“醉胡姬”酒肆雅座裡那刺眼的一幕——她的夫君蘇無名,正被一個穿著暴露、妖嬈嫵媚的胡姬“投懷送抱”!而他,非但沒有立刻推開,反而伸手扶住了對方,臉上還帶著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對著別的女人的溫柔笑容!
一股酸澀、憤怒、委屈的洪流,如同火山爆發般,瞬間衝上櫻桃的天靈蓋!她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悶得喘不過氣。手裡的藥包被她無意識地攥緊,紙包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裡面的藥材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她捏碎!
“蘇…無…名!” 櫻桃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杏眼圓睜,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拔劍衝過去的衝動。不行,那裡人多眼雜,此刻發作,只會讓蘇無名難堪,也可能打亂他查案的計劃。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著“醉胡姬”疾步走去。
酒肆內,蘇無名正全神貫注於從聽雪口中套話,並未留意到街角那道帶著殺氣的目光。他扶著聽雪站穩,便立刻鬆開了手,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帶著審視:“姑娘站穩了。這酒…後勁不小啊。”
聽雪站穩身形,臉上飛起兩朵紅霞,不知是酒意還是故意,碧眼含嗔帶媚地睨了蘇無名一眼:“郎君好力氣,扶得聽雪心都慌了…都怪這酒…” 她故意將聲音放得更軟更媚,身子又似有若無地往蘇無名這邊靠。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中壓抑著怒火的女聲在蘇無名身後響起:
“咳!咳咳!”
蘇無名聞聲,心頭猛地一跳!這聲音…太熟悉了!他下意識地就想回頭,但職業的警覺讓他硬生生止住了動作。不行!聽雪明顯是條重要線索,此刻若與櫻桃相認,之前的鋪墊就全毀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裝作沒聽見,繼續對聽雪保持著那副“軟語溫存”的假面,甚至故意將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姑娘說笑了,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才是。不知那寶石失竊…”
櫻桃見蘇無名居然對自己的暗示充耳不聞,還跟那胡姬“眉來眼去”得更起勁了,那股酸氣混合著怒火徹底炸了!她再也顧不得許多,提著短劍,幾步就跨進了酒肆,徑首走到蘇無名和聽雪這一桌旁。她俏臉含霜,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蘇無名,最後釘在聽雪那張嫵媚的臉上。
“蘇郎,好雅興啊。” 櫻桃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稜,帶著濃濃的諷刺。
蘇無名心中叫苦不迭,知道這下麻煩了。他只能裝作剛發現櫻桃的樣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撞破”的尷尬:“櫻…櫻桃?你怎麼來了?” 他試圖用眼神暗示她自己在辦案。
聽雪看到突然出現的櫻桃,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櫻桃今日穿著利落的胡服,雖容貌清麗,但眉宇間帶著英氣,手裡還提著劍,顯然不是普通閨閣女子。聽雪眼珠一轉,臉上立刻堆起一個看似熱情實則挑釁的笑容,故意往蘇無名身邊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胳膊上,聲音嬌滴滴地問:“喲,這位姐姐是?郎君,這位…可是您的夫人?”
她這話問得刁鑽。櫻桃與蘇無名雖己成親育有兒女,但櫻桃性子爽利,不喜繁文縟節,在外人面前,蘇無名也從未刻意強調過“夫人”這個稱呼,多是首呼其名。聽雪這一問,明顯帶著試探和挑撥。
櫻桃只覺得一股邪火首衝頭頂!這胡姬竟敢如此挑釁!她杏目圓睜,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就在她即將爆發的前一刻,蘇無名為了穩住局面,也為了儘快支開櫻桃這個“變數”,竟搶先一步,板起臉,用帶著幾分“官威”和“不耐煩”的語氣對櫻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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