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萬年縣廨裡也難得清閒了幾分。積壓的卷宗大多己處理妥當,衙役們也都放了假,只留下幾個當值的捕快。偌大的縣衙公廨,少了平日的喧囂,多了幾分冬日特有的靜謐。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蘇無名抱著他的“秘密武器”閃身進了自己的值房,反手輕輕掩上門,長長舒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在書案上,開啟,取出那匹粉嫩的細棉布、一小袋雪白蓬鬆的鴨絨,還有那套針線。看著這些物件,他搓了搓手,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做個枕頭能有多難?不就是裁剪、縫合、塞絨、封口麼?”蘇無名信心滿滿地展開布匹,拿起裁布用的剪刀。然而,當剪刀真正落在布料上時,他才發現第一步就讓他犯了難。該裁多大?什麼形狀?是方的還是長的?他拿著剪刀比劃了半天,遲遲不敢下剪,生怕剪壞了這來之不易的布料。那專注又笨拙的樣子,與他平日裡斷案時揮斥方遒、明察秋毫的蘇縣尉判若兩人。
值房門外,三個腦袋正鬼鬼祟祟地疊在一起,透過門縫往裡張望。正是留守的老捕快老賈、老羅和老劉。三人裹著厚厚的冬衣,縮著脖子,臉上寫滿了驚奇和八卦。
老賈揉了揉被冷風吹得發紅的鼻子,壓低了聲音,對旁邊兩人道:“喂,老羅,老劉,你們說…咱們蘇縣尉這是怎麼了?平日裡斷案如神,明察秋毫,今兒個怎麼…怎麼在案頭上做起針線活了?這…這畫風不對啊!”
老羅摸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珠轉了轉,打了個寒顫,神秘兮兮地猜測:“嘶…該不會是…惹怒了嫂夫人?被趕出家門了?這幾天打算在縣衙值房裡湊合?這做針線…是準備縫個鋪蓋捲兒?”他越想越覺得可能。
“去你的!”老劉沒好氣地拍了老羅一巴掌,嫌棄地瞪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家那口子似的,動不動就讓你睡柴房?咱們蘇縣尉是什麼人?那是頂頂負責的好男人!依我看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八成是…閨房之樂,太過操勞,把腰給閃了!這不,找個枕頭墊著,練習一下,好回去跟嫂夫人交代嘛!”說完,自己先猥瑣地嘿嘿笑了起來。
老賈和老羅一聽,也忍不住跟著擠眉弄眼地笑起來。
值房內的蘇無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歪歪扭扭地裁出了幾塊勉強能看出是長方形、但大小似乎還不甚一致的布片。他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長吁一口氣:“好了,接下來就是縫合,然後塞鴨絨!簡單!”他拿起針線,信心滿滿地準備穿線。
然而,當那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真正捏在指尖時,蘇無名懵了。針眼太小,線頭太軟,他那雙拿慣了驚堂木、批慣了公文、握慣了刀筆的手,此刻竟笨拙得如同初學。他眯著眼,屏住呼吸,對著光線,努力想把線頭穿進那小小的針眼,試了十幾次,線頭不是歪了就是散了,就是穿不進去。那根小小的針,此刻在他手裡彷彿有千斤重。
就在他急得額頭冒汗,跟那根針較勁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外那三個疊羅漢般、看得津津有味的腦袋。蘇無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猛地放下針線,故意板起臉,拿起手邊的驚堂木,對著書案重重一拍!
“啪!”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值房裡格外突兀,嚇得門外偷看的三人一個激靈,差點撞在一起。
“何人在外窺探本官?!”蘇無名沉聲喝道,拿出了縣尉審案時的威嚴架勢。
老賈、老羅、老劉三人慌忙推開門,連滾帶爬地進來,作揖不迭,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哎喲,蘇縣尉!誤會!誤會啊!我們…我們就是路過,看看您有什麼吩咐沒有!”
“路過?”蘇無名站起身,踱步到三人面前,目光如炬地掃視著他們,嘴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本官看你們看得挺入神嘛?怎麼,對本官的‘針線活’很感興趣?”
“不敢不敢!”三人連連擺手。
“嗯,”蘇無名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說,“窺探上官,按律…該當何罪啊?”
老賈三人臉都白了,苦著臉求饒:“蘇縣尉饒命!我們就是一時好奇,絕無惡意啊!”
“饒命?”蘇無名故意沉吟了一下,看著他們緊張的樣子,終於繃不住笑了,“饒命也不是不行。不過嘛…功過相抵,你們若是肯出手相助,幫本官把這‘針線活’完成,那今日之事,本官就權當沒看見,如何?”他指了指書案上那堆布料和針線。
老賈、老羅、老劉三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幫縣尉大人做針線?這差事可真是頭一遭!但看看蘇無名那“你不幫我我就辦你”的眼神,再看看那堆東西,三人只得認命地點頭:“成!成!蘇縣尉您吩咐,我們…我們盡力!”
於是,萬年縣廨的值房裡,出現了極其詭異又溫馨的一幕:堂堂萬年縣尉蘇無名,帶著三個五大三粗、平日裡舞刀弄棒的老捕快,圍坐在書案旁,笨手笨腳地開始穿針引線,準備縫製一個給兩歲小娃娃的小枕頭。那場面,充滿了違和又令人忍俊不禁的喜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