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蘇家小院裡,櫻桃正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碌。案板上堆滿了食材:新宰的雞鴨、肥瘦相間的豬肉、水靈靈的冬筍、泡發的香菇木耳,還有一籃子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棗泥花饃。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大鐵鍋裡燉著肉,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院,勾得人食指大動。
蘇無名被這香氣從書房裡引了出來。他踱到灶房門口,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她動作麻利,刀工嫻熟,切菜如行雲流水,翻炒間鍋勺叮噹作響,自有一股利落的美感。火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調皮地垂落頰邊,平添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柔。
“夫人辛苦了。”蘇無名倚著門框,笑著開口,“今日這灶上的活計,可需為夫搭把手?”
櫻桃頭也不抬,手下不停,將切好的筍片倒入咕嘟冒泡的燉肉鍋裡,笑道:“蘇大縣尉肯紆尊降貴來我這小灶房?可別是越幫越忙。你那手,拿慣了驚堂木和筆桿子,這鍋鏟怕是拿不穩。”話雖如此,語氣裡卻並無嫌棄,反而帶著一絲調侃的暖意。
“夫人此言差矣!”蘇無名被激起了好勝心,挽起袖子就走了進來,“想當年我獨居時,也是自己開伙的。雖不及夫人手藝,燒個火,遞個東西,總還是使得的。”他目光掃過灶臺,看到旁邊一盆待炸的肉丸子,自告奮勇道:“我來炸丸子!這個簡單!”
櫻桃看了他一眼,見他興致勃勃,便笑著讓開位置:“行,那蘇郎就試試這‘簡單’的炸丸子。火候要適中,油溫六成熱下鍋,別太高了炸糊,太低了又吸油。丸子下鍋要輕,別濺著油。”她一邊叮囑,一邊將裹好麵糊的肉丸子遞給他。
“放心,包在為夫身上!”蘇無名信心滿滿地接過丸子,站在油鍋前,學著櫻桃的樣子,用筷子試了試油溫。感覺差不多了,他夾起一個丸子,小心翼翼地往鍋裡放。
“滋啦——”
熱油遇到生肉,立刻歡騰地爆響起來,油星西濺!蘇無名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縮,手裡的丸子差點掉在地上。
“噗!”櫻桃在一旁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趕緊遞給他一個長柄的笊籬,“蘇郎,用這個!離遠點,慢慢放!”
蘇無名有些狼狽地接過笊籬,定了定神,再次嘗試。這次他小心翼翼地將丸子放在笊籬上,再緩緩沉入油鍋。丸子入鍋,在熱油中翻滾,漸漸變得金黃。蘇無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得意的笑容。他拿起筷子,準備給丸子翻個面。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灶房的門框探進來,是悅櫻。她被香氣吸引,好奇地看著爹爹站在油鍋前,奶聲奶氣地問:“阿爹?做什麼?”
蘇無名的注意力被女兒吸引,剛一分神,手中的筷子不小心碰到了旁邊一個剛炸好、放在盤子裡瀝油的丸子。那丸子圓溜溜的,被筷子一碰,竟從盤子裡滾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掉進蘇無名腳邊盛著半盆清水的洗菜盆裡!
“噗通!”一聲輕響。
蘇無名和櫻桃同時愣住,看著那金燦燦的肉丸子在清水裡打了個滾,瞬間變得溼漉漉、油乎乎,狼狽不堪。
“哎呀!”蘇無名懊惱地低呼一聲。
“噗哈哈哈……”櫻桃再也忍不住,扶著灶臺笑得首不起腰,“蘇郎啊蘇郎!你這哪裡是炸丸子,分明是給丸子‘沐浴’呢!”
悅櫻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看到孃親笑得那麼開心,也跟著咯咯笑起來,拍著小手:“丸子!洗澡澡!”
蘇無名看著盆裡那顆“落湯”丸子,又看看笑得花枝亂顫的妻子和女兒,自己也繃不住笑了出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失誤,純屬失誤。這丸子……就當提前給它洗個澡,乾淨!”
“是是是,乾淨得很!”櫻桃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淚,從他手裡拿過笊籬,“還是我來吧,蘇大廚。您這‘沐浴’過的丸子,還是留給甜雪加餐好了。您啊,還是去看著火,別讓火滅了就行。”她語氣溫柔,帶著濃濃的寵溺。
蘇無名從善如流,乖乖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拿起火鉗,認真地照看著火候。火光映紅了他的臉膛,他看著妻子在灶臺前忙碌的嫻熟背影,聽著鍋裡咕嘟的聲響、油鍋的滋啦聲、還有女兒在門口咿咿呀呀的童言童語,心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踏實填滿。這灶臺上的煙火氣,這小小的“事故”,這妻女的笑聲,比任何珍饈美味都更讓他沉醉。他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歡快地跳躍著,映亮了他眼中滿溢的幸福。這尋常人家的煙火日子,便是他蘇無名心中,最安穩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