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微斜，暖意融融，微風裹挾著淡淡的櫻花香漫滿整座小院。
兩個孩子仍在酣睡，蘇無名輕手輕腳掩上堂屋的門，轉身便見櫻桃己從雜物間裡搬出兩張半舊的竹椅，正往櫻桃樹下放。他連忙上前接過，袖子挽起，露出清瘦有力的小臂，三兩步便將竹椅安置在花蔭最濃處。
“娘子歇著，這些力氣活讓為夫來。”蘇無名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櫻桃抿唇一笑，也不與他爭，只轉身去取了茶具炭火來。蘇無名在樹下支起紅泥小爐，引火添炭，動作嫻熟。這烹茶的功夫，是他多年來獨自查案時練就的。彼時孤身在外，荒村野店，一爐炭火一壺粗茶，便是漫漫長夜裡唯一的慰藉。如今在這繁花滿枝的小院中烹茶，身邊有妻兒相伴，心境早己截然不同。
炭火漸旺，蘇無名執起那把用得溫潤的紫砂壺，注入今春新收的陽羨茶。沸水入壺的剎那，白霧升騰，茶香嫋嫋散開，混著枝頭落花的清甜，沁人心脾。他動作不疾不徐，洗茶、沖泡、分杯，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從容不迫，彷彿不是在烹一壺尋常春茶，而是在細細料理一份難得的光陰。
櫻桃手持一柄素絹團扇，坐在竹椅上輕輕搖著。她並未看他烹茶的動作，目光靜靜落在院中簌簌飄落的櫻花瓣上。那花瓣薄如蟬翼，被風一吹便離了枝頭，在空中旋幾個圈，才不情不願地落在青石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粉白。
看著滿院繁花，櫻桃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慨：“蘇郎，往年總覺長安春光熱鬧，曲江池畔、東西兩市，哪裡不是人聲鼎沸。如今守著一方小院，看著孩子嬉鬧、郎君烹茶，反倒覺得這般清淨最是難得。”
蘇無名執壺斟茶的手微微一頓。澄澈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落入白瓷盞中，色澤溫潤清亮，映著頭頂的花影，彷彿連茶水都浸透了春色。
他放下壺，雙手捧起茶盞，起身遞到櫻桃面前。
“江湖輾轉多年，”他眸光柔和繾綣，聲音低緩如春風過耳，“見慣詭案風波、人世浮沉，最難得的便是眼下安穩。有娘子相伴，一雙兒女繞膝，便是人間最好的光景。”
櫻桃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盞壁，那股暖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頭。她抬眸看向蘇無名，見他眉目舒展，鬢邊不知何時添了幾根銀絲，卻絲毫不減那雙眼睛裡的溫潤光芒。褪去了查案時的縝密嚴肅、面對兇嫌時的銳利沉著，此刻的他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常服，衣襟微敞，整個人透著居家才有的溫潤慵懶。
這樣的蘇無名，只有她看得到。
櫻桃心頭一暖，卻偏不肯讓他瞧出自己的動容。她低頭啜了口茶，藉著茶盞遮掩唇角笑意，再抬頭時己換上一副促狹神情：“蘇郎，如今倒是愈發會說情話了，莫不是跟著盧凌風學的油嘴滑舌？”
蘇無名聞言一怔，隨即低笑出聲。他側身在櫻桃身旁的竹椅上坐下，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反倒湊近了幾分。竹椅扶手挨著扶手，他微微傾身，說話時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際。
“為夫只對娘子一人這般。”
聲音溫柔到了極點，像是怕驚落枝頭的花瓣。
櫻桃耳尖又開始泛紅了。她用團扇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嗔道：“蘇郎，坐遠些，炭火還旺著，你也不嫌熱。”
蘇無名順從地往旁邊挪了半寸，眼中笑意卻更深了。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盞，與她並肩坐著，一同望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櫻桃樹。
微風拂過，又有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下，有一片恰巧落在櫻桃的肩頭。蘇無名自然地伸手，輕輕替她拂去，指尖劃過她肩頭的衣料，輕得像一陣風。
“蘇郎，當年種這棵樹的時候，”櫻桃忽然開口，目光望著繁花滿枝的樹冠，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你說等它開花結果，咱們的孩子也差不多會跑了。如今果然應了那句話。”
蘇無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株櫻桃樹是他與櫻桃成婚那年親手種下的，彼時只是一株瘦弱的樹苗，如今己枝繁葉茂，年年花開滿枝。而他們的孩子，也真的在樹下奔跑嬉鬧，會舉著棋子排兵佈陣，會學著爹孃的語氣拌嘴撒嬌。
“種樹的時候，為夫可沒想到會這麼快。”蘇無名笑了笑，“總覺得日子還長，誰知一轉眼，孩子們都三歲了。”
櫻桃側頭看他，忽然發現他說這話時，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悵然。她心中瞭然——這個男人從前獨來獨往，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擁有一個家。如今擁有了，便格外珍惜，又格外害怕失去。
“日子當然還長，”櫻桃放下茶盞，伸手輕輕覆在他擱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聲音比方才放柔了許多，“蘇郎，往後還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棵樹會越來越壯，孩子們會越長越大，咱們也會慢慢變老。但不管怎麼變，這小院不會變，春光不會變，我……”
她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說了下去：“我也不會變。”
蘇無名低頭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常年握劍的薄繭，修長有力的指節，此刻卻極輕極柔地搭在他手上，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他翻過手掌，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任春光流轉，任落花飄零。茶盞中的熱氣漸漸消散，心頭那點暖意卻越釀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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