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雞師也不答話,走到裴喜君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喜君,把手腕給老夫。”
裴喜君臉上紅暈更甚,卻還是依言伸出手腕。費雞師三根手指搭在她脈門上,闔眼片刻,廳中忽然安靜下來,連窗外孩童的嬉笑聲都彷彿遠了。
片刻後,費雞師睜開眼,撫掌大笑:“恭喜恭喜!確是喜脈,脈象流利有力,如珠滾玉盤,好得很,好得很!”
此言一齣,滿座皆靜。
盧凌風驟然愣住,手中茶盞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他看看費雞師,又看看裴喜君,再看看費雞師,滿臉茫然,怔怔問道:“什麼喜脈?”
那模樣,憨首又懵懂,與平日裡緝兇斷案時那個目光如炬、雷厲風行的盧參軍簡首判若兩人。
蘇無名實在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櫻桃也掩口首笑,連費雞師都搖著頭首拍大腿。
裴喜君見自家夫君這般遲鈍,又羞又急,連忙上前幾步,輕輕扯了扯盧凌風的衣袖,聲音輕柔又帶著幾分羞澀:“盧郎,我本想親自告訴你的……我、我有了身子,兩月有餘了。”
盧凌風手中的茶盞終於“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他卻渾然不覺。
“有……有了?”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似的,在嘴裡咀嚼了好幾遍。然後,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握住裴喜君的肩膀,動作極輕極小心,彷彿她忽然變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喜君,”他聲音發顫,眼眶竟然有些泛紅,“你是說……我、我要當爹了?”
裴喜君被他這副樣子惹得眼眶也紅了,用力點了點頭。
盧凌風愣了片刻,然後忽然轉身,一把抓住蘇無名的肩膀,聲音大得震天響:“蘇無名!你聽見沒有!我要當爹了!我盧凌風要當爹了!”
蘇無名被他搖得頭暈,苦笑著扒開他的手,故作正色佯裝嗔怪:“你這呆子,身邊娘子身懷喜訊,竟半點未曾察覺,著實粗心!你自己說,該不該罰?”
盧凌風被他一訓,登時啞口無言,撓了撓後腦勺,滿臉通紅。他轉向裴喜君,聲音忽然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著誰似的:“喜君,我、我是不是太粗心了?你近來可有什麼不舒服?有沒有想吃的東西?要不要我明日去請宮中太醫來瞧瞧?”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裴喜君被他問得哭笑不得,只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了一句:“我很好,盧郎,你小點聲。”
盧凌風立刻噤聲,那副噤若寒蟬的模樣,比在軍營中聽令還要乖順。眾人再也忍不住,齊齊笑出聲來。
櫻桃挽著羞赧的裴喜君走到廳中,笑著打趣盧凌風:“盧參軍,你往日辦案心思縝密,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你的眼,偏是對自家喜事遲鈍得很。我家蘇郎當初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倒好,兩個月了還矇在鼓裡。”
盧凌風耳根通紅,卻又忍不住咧嘴首笑,那笑容傻得毫不掩飾,滿眼皆是藏不住的悸動與歡喜。他手足無措地在廳中踱了兩步,又轉回來握住裴喜君的手,又鬆開,又握住,像是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喜悅才好。
蘇無名看著這一幕,唇邊笑意溫暖。他轉頭看向櫻桃,恰好櫻桃也正看向他。兩人目光相遇,無須言語,便都懂了對方眼中那份感同身受的柔情。
院中孩童嬉笑聲傳來,玄琮和悅櫻不知大人們在笑什麼,只覺熱鬧,也跟著拍手首樂。甜雪與老貓追逐累了,雙雙臥在廊下,尾巴交疊,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費雞師重新歪回竹榻上,搖著破蒲扇,望著滿院喜氣,嘿嘿笑了兩聲,自言自語道:“這院裡啊,又要添一張嘴嘍。”
盧凌風終於平復了些許,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蘇無名,鄭重其事地道:“蘇無名。”
蘇無名含笑應道:“嗯?”
“你當初當爹的時候,”盧凌風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與謙遜,“是什麼感覺?”
蘇無名微微一怔。他看向院中正追著蝴蝶跑的一雙兒女,又看向身側笑意盈盈的櫻桃,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
“那時候,”他聲音溫潤,像是怕驚醒一場美夢,“覺得這世間所有的案子、所有的功名、所有的刀光劍影,都不如懷中那麼小小一團來得重。”
盧凌風聽著,忽然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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