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華燈初上。永寧坊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彩燈,映著未化盡的殘雪,流光溢彩。盧凌風和裴喜君告辭後,蘇家小院並未立刻歸於沉寂。玄琮和悅櫻得了壓歲錢,又吃了甜甜的桂花糕,興奮勁兒還沒過,纏著蘇無名要猜燈謎。
櫻桃在廊下點起一盞繪著折枝櫻桃的精緻燈籠,暖黃的光暈籠著小院一角。蘇無名被兩個孩子簇擁著坐在暖榻上,面前小几上攤開一本薄薄的《燈謎集錦》。玄琮和悅櫻一左一右挨著他,小腦袋湊在一起,盯著書頁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字句。
“阿爹阿爹!這個這個!”悅櫻小手指著一條,“‘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是什麼呀?”她念得磕磕絆絆,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蘇無名莞爾,耐心解釋:“櫻櫻看,這謎面說的是一個字的方位。‘上’字裡面沒有‘上’,‘下’字裡面沒有‘下’,不能放在‘上’的位置,卻適合放在‘下’的位置……”他循循善誘,目光溫和。
玄琮皺著眉頭,小嘴唸唸有詞:“上不在上……下不在下……啊!是‘一’!”他猛地抬頭,眼睛放光,“阿爹,是不是‘一’字?‘上’字去掉下面一橫是‘一’,‘下’字去掉上面一橫也是‘一’!它不能單獨成‘上’或‘下’,但可以放在下面組成‘下’!”
“琮兒聰慧。”蘇無名讚許地點頭,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悅櫻似懂非懂,但見哥哥猜中,也跟著拍手歡呼:“阿兄好厲害!”
櫻桃坐在一旁,就著燈籠的光線,手中拿著那枚嶄新的、與腰間舊穗一模一樣的劍穗,正用一根同樣色澤但更堅韌的新紅繩,仔細地重新編織著流蘇。她手指翻飛,動作靈巧而專注,偶爾抬眼看看暖榻上其樂融融的父子三人,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
“阿孃阿孃!你也猜一個!”悅櫻不甘心只做觀眾,跑過來拽櫻桃的袖子。
櫻桃放下手中的穗子,笑著接過那本集錦,隨手翻了一頁,念道:“‘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葉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打一物。”她唸完,看向蘇無名,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挑戰,“蘇郎,這個如何?”
蘇無名一聽這謎面,便知是打“竹夫人”(夏日納涼的竹製抱枕),但看著櫻桃那亮晶晶的眼神,他心思微動,故意沉吟片刻,搖頭晃腦道:“此謎……頗有深意啊。‘有眼無珠腹內空’,狀其形;‘荷花出水喜相逢’,言其用之時節;‘梧桐落葉分離別’,道其藏之時令;至於這‘恩愛夫妻不到冬’……”他拖長了語調,目光灼灼地看向櫻桃,意有所指,“豈非是說,此物雖好,卻難伴長久,不及人間真情,可抵歲月寒暑?”
他這解釋,早己超脫了謎底本身,首指那“恩愛夫妻”西字。暖黃的燈光下,他眼神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情意。
櫻桃被他看得臉頰微熱,嗔了他一眼:“蘇郎解謎便解謎,扯那麼遠作甚?我看你是又犯了那‘彎彎繞’的毛病!”她嘴上不饒人,耳根卻悄悄紅了。
玄琮和悅櫻聽得雲裡霧裡,只覺阿爹阿孃說話又像在打啞謎。悅櫻扯著櫻桃的袖子追問:“阿孃,到底是什麼呀?是不是竹枕頭?”
“是竹夫人。”蘇無名笑著替櫻桃回答,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身上,聲音低柔,“不過阿孃說得對,再精巧的器物,也比不得……”他話未說完,但未盡之意,兩人心照不宣。
櫻桃低下頭,避開他過於熾熱的目光,重新拿起那枚新穗和紅繩,指尖的動作卻比剛才快了幾分。她將舊穗從腰間解下,放在膝上。那舊穗的紅繩磨損得厲害,流蘇也散亂不堪。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將那舊紅繩從磨損處剪斷,卻並未丟棄,而是珍重地捋順,放在一旁。然後,她拿起新編好的、流蘇整齊飽滿的新穗,卻並未用全新的紅繩,而是將那段舊紅繩與新紅繩巧妙地捻合、續接在一起,打了一個牢固而精緻的結,再將新穗牢牢系在續接好的紅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