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
二月下旬的夜風裹著寒意，從坊牆的豁口處鑽進來，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樹瑟瑟發抖。蘇無名緊了緊身上半舊的青布外袍，袖口處磨出的毛邊硌著手指，腳下加快了幾分。
還未走近自家院門，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響動。
“阿孃，琮兒要抱抱舉高高！”
玄琮奶聲奶氣的叫嚷從窗紙裡透出來，蘇無名腳步一頓，唇邊不自覺地浮起笑意。他放輕了步子，貼著院牆根兒挪到窗下，只聽裡頭又是一陣軟糯的撒嬌聲。
“阿孃，櫻櫻小，先抱櫻櫻！”
是悅櫻，聲音裡帶著三分霸道三分嬌憨。蘇無名微微側身，從窗紙的縫隙里望進去，只見櫻桃被兩個暖乎乎的小糰子一左一右纏著，玄琮抱著個巴掌大的小枕頭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像只撒嬌的小貓；悅櫻則緊緊摟著那隻叫甜雪的花貓，小臉蛋埋在貓毛裡，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櫻桃被纏得沒法，轉了轉眼珠，忽然笑起來。她彎下腰，一把將兩個娃娃同時撈進懷裡，顛了兩顛，那動作利落得像是拎兩隻小雞崽。兩個小糰子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塞進牆邊的搖籃裡，一床小錦被劈頭蓋臉地蓋下來。
“好了，兩個小娃娃。”櫻桃拍了拍被子，聲音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再不睡覺，小心你們阿爹回來，把你們送到縣廨裡，罰你們天天吃青菜。”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
玄琮和悅櫻齊刷刷地縮排被子裡，動作之快，彷彿那青菜己經端到了跟前。沒一會兒，搖籃裡便傳出細細的小呼嚕聲，甜雪費了好大勁才從悅櫻的懷裡掙扎出來，跳到地上抖了抖毛。
蘇無名在窗外看得險些笑出聲來，正要推門進去，卻見櫻桃忽然從袖子裡摸出個東西，轉身對準了窗戶。他心頭一跳，連忙喊道：“娘子手下留情！”
話音未落，門己經被他推開。
櫻桃手裡拈著枚小石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蘇郎，你這聽牆根兒的本事，倒是越發長進了。”
蘇無名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湊近她耳邊笑道：“娘子再賣弄這扔暗器的功夫，為夫怕是連買窗戶紙的俸祿都沒了。”
櫻桃在他懷裡也不掙扎，只是得意洋洋地從袖子裡又摸出個東西，在他眼前掂了掂。
那是一隻小巧的錢袋，靛藍色的綢布，繡著歪歪扭扭的兩片葉子——蘇無名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縫的，那針腳比蜘蛛爬還難看。
“蘇郎，本事不小啊。”櫻桃把錢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意更深，“當著為妻的面藏私房錢，解釋一下吧。”
蘇無名的腦子轉得飛快。他乾咳一聲，伸手去夠那錢袋，口中振振有詞：“娘子誤會了，這是給娘子的脂粉錢，還沒來得及奉上，便被娘子發現了。”
“哦？”櫻桃挑了挑眉，“脂粉錢藏在你那口破箱子的夾層裡，還用《大唐西域記》壓著，可真是‘還沒來得及’呢。”
蘇無名額頭見汗，兀自嘴硬：“這……這是為夫精心為娘子準備的驚喜，自然是越隱秘越好。”
櫻桃也不與他爭辯，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輕輕擰了半圈。
“哎呦——”蘇無名誇張地叫出聲來，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櫻桃臉色一變，連忙捂住他的嘴，轉頭去看搖籃裡的兩個娃娃。玄琮翻了個身，被子蹬開一角，奶呼呼地嘟囔著：“阿孃，抱抱舉高高。”悅櫻的小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阿兄圓滾滾的肚子上，含糊地夢囈：“阿爹，要糕糕。”
兩人屏住呼吸，等兩個娃娃又沉沉睡去，這才鬆了口氣。櫻桃鬆開手，瞪了蘇無名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笑意。
蘇無名笑著走到搖籃邊，將悅櫻的小胳膊輕輕放回被子裡，又替玄琮掖好被角。目光落在玄琮緊攥的小拳頭上，他忽然頓住了。
玄琮手心裡，攥著一枚小小的玉佩，邊緣己經磨得光滑圓潤，顯是日日把玩。
蘇無名心頭一軟，回頭對櫻桃笑道：“娘子可還記得，琮兒和櫻櫻抓周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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