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院牆,蘇家小廚房裡便傳出乒乒乓乓的響動。
櫻桃繫著一條半舊的靛藍圍裙立在灶前,一手執勺,一手叉腰,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灶臺上三隻碗東倒西歪,案板上菜葉橫飛,水漬濺了一地。這本不是她平日的做派——褚櫻桃的刀法,切得了歹人的要害,自然也切得了青菜豆腐。可今日不同。
因為今日燒火的是蘇無名。
“蘇郎,你這火候——”櫻桃話未說完,灶膛裡“噗”地竄出一股黑煙,首首噴在蘇無名臉上。他正鼓著腮幫子往灶膛裡吹氣,被這黑煙一嗆,連連咳嗽起來,一張白淨面皮硬是吹成了花貓臉。
櫻桃低頭看著他,只見蘇無名蹲在灶膛口,袍角掖在腰間,袖子捲到手肘,手裡舉著根吹火筒,滿臉黑灰,只餘一雙眼睛還在眨巴,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咳咳咳——”蘇無名抹了把臉,手上的灰又把額頭抹黑了半邊,“娘子,這柴火它……它不聽使喚。”
廚房門檻上,玄琮和悅櫻並排坐著,一人抱著一隻小木碗,眼睛瞪得溜圓,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甜雪蹲在他倆中間,尾巴圈著爪子,也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氣。
悅櫻扯了扯玄琮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問:“阿兄,阿爹在做什麼?”
玄琮歪著腦袋想了想,一本正經道:“阿爹在學仙法。你看,冒煙了。”
“哦——”悅櫻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阿爹是神仙。”
蘇無名被兩個孩子的對話噎得哭笑不得,正要反駁,灶膛裡又是一股黑煙冒出來。他連忙又鼓起腮幫子去吹,這回倒是吹出了火苗,可那火苗“呼”地一下竄得老高,差點燎到他的眉毛。
櫻桃忍俊不禁,俯身一把將蘇無名從灶膛前拽起來,拿帕子替他擦臉。帕子是素白的棉布,擦一下黑一道,擦兩下黑一片,擦到最後帕子徹底成了黑的,他臉上倒是勉強能看出個人樣了。
“蘇郎。”櫻桃邊擦邊笑罵,“堂堂萬年縣尉,審得了奇案,擒得了兇犯,偏偏降不住一灶膛柴火,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蘇無名訕訕地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娘子辛苦。為夫……為夫這就去向隔壁盧凌風討教燒火之法。”說著便往外走。
“蘇郎,回來。”櫻桃一把扯住他衣袖,眉眼間盡是促狹的笑意,“等你討教回來,為妻和孩子們都要餓成畫皮了。”
蘇無名一臉慚愧。
櫻桃鬆開他的衣袖,將他往外推了推:“你且去看著琮兒和櫻櫻,這灶臺之事,還是交給為妻罷。”
蘇無名如蒙大赦,轉身便去抱兩個孩子。他蹲在門檻前,張開雙臂,將玄琮和悅櫻一左一右撈進懷裡,嘴裡還嘟囔著:“娘子賢惠,娘子威武,娘子——”
“阿爹羞羞。”悅櫻用小胖手颳著臉蛋。
玄琮有樣學樣,也跟著刮:“阿爹羞羞。”
“嘿,你們兩個小沒良心的。”蘇無名輕輕捏了捏悅櫻的鼻尖,“阿爹可是為了給你們煮粥才弄成這樣的。”
悅櫻眨巴著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可是阿孃說,阿爹你連火都不會燒。”
蘇無名一噎。
玄琮在旁邊補了一刀:“阿爹,盧伯伯上次來家裡,說他家的灶膛都是裴姨母親自燒的。盧伯伯說,讀書人燒火是‘斯文掃地’。”
“盧凌風那廝——”蘇無名咬了咬牙,隨即換上笑臉,對兩個孩子循循善誘,“琮兒、櫻櫻,你們要記住,這世上不是什麼人都像盧伯伯那樣只會打打殺殺的。你們阿爹雖然不會燒火,但會審案子,會寫文章,還會——”
“還會被阿孃揪耳朵。”悅櫻飛快地接話。
蘇無名徹底無話可說。
廚房裡,櫻桃己經接手了灶臺。只見她利落地將灶膛裡亂七八糟的柴火重新歸置了一遍,留出空隙,再用吹火筒輕輕一吹,火苗便聽話地燃了起來。她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去洗菜切菜,動作行雲流水,蘇無名看得有些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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