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小院還未及點燈。
櫻桃剛把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傢伙安頓好——兩個娃娃在榻上滾作一團,悅櫻摟著失而復得的布老虎,玄琮抱著那捲畫了彩虹的白絹,兄妹倆說著悄悄話,不時咯咯笑一陣。櫻桃輕手輕腳地掩上房門,正要去廚房燒水,便聽見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砰砰砰,砰砰砰。
那門板被拍得像是要散架。
蘇無名放下手中茶盞,起身去拉門閂。門閂剛退到一半,門板便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險些撞上他的鼻子。
盧凌風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
這位平日裡冷麵如霜、令宵小聞風喪膽的雍州司法參軍,此刻滿頭大汗,衣領歪斜,素來冷峻的臉上寫滿了慌張。他一把抓住蘇無名的胳膊,攥得死緊,聲音都在發顫。
“師兄!”
蘇無名被他搖得頭暈目眩,茶盞都險些脫手。他趕緊穩住身形,試圖安撫這位明顯失了方寸的老友:“盧兄,盧兄,莫急莫急,慢慢說——”
“喜君她……她……”盧凌風喘著粗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廚房!她居然去了廚房!動刀了!”
櫻桃聞聲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擦手的布巾。她與蘇無名對視一眼,夫妻二人眼裡俱是瞭然的笑意——又是這出。自打裴喜君有了身孕,這位盧參軍就沒正常過。
上個月是因為喜君多走了幾步路,他急得差點把長安城的大夫全請了個遍。上上個月是因為喜君打了個噴嚏,他一夜沒睡守在床邊。如今又來了——廚房動刀。
“盧兄莫急。”蘇無名被他攥得胳膊發麻,趕緊將他按在石凳上坐下,動作利落得像是擒拿犯人。他倒了杯涼茶,塞進盧凌風手裡,拍著他的肩背說,“先喝口茶,慢慢說。”
盧凌風一口灌下涼茶,卻像是被嗆著了,咳了兩聲。他放下茶盞,滿眼焦慮地望著蘇無名,那眼神像是要去救火:“她說想吃碗酸湯麵,我正要去買,轉頭她就不見了!等我找著人——她竟自己去了廚房,拿著菜刀切蔥花!那刀光雪亮,萬一……”
他說著,騰地又站起來,就要往自家院子裡衝。那架勢,活像是要上陣殺敵。
“不行,我得回去看著!”
櫻桃實在忍俊不禁,布巾往肩頭一搭,伸手攔住了盧凌風的去路。她比盧凌風矮了半個頭,卻毫不客氣地擋在他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盧參軍,你且停一停。喜君只是懷了孕,不是折了手。你這般上躥下跳的,莫要驚著她。”
蘇無名也搖著扇子走過來,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盧兄,關心則亂。你且寬心,喜君是個有分寸的女子。再說——”他話鋒一轉,用扇子敲了敲盧凌風繃緊的肩背,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敲醒一個夢魘中的人,“你這副樣子回去,是想讓喜君一碗麵都吃不安生麼?”
盧凌風被這一敲,身形頓住。
他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張稜角分明的俊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窘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威風八面的盧參軍,此刻倒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大孩子。
半晌,他才悶聲道:“那……那我等她吃完了再回去。”
櫻桃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轉身回了屋。不多時,端了一碟還冒著熱氣的點心出來。那是金絲酥,層層疊疊的酥皮裹著紅豆沙餡,表皮炸得金黃,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甜香撲鼻。她將碟子往盧凌風手裡一塞,那碟子還有些燙手,盧凌風趕緊捧穩了。
“喏,盧參軍,把這個帶回去。”櫻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就說是我做的,讓喜君嚐嚐。總比你空著手、拉長著臉回去強。女兒家懷了孕,嘴刁,卻也好哄,一口合心的吃食比什麼都管用。”
盧凌風低頭看著手裡的金絲酥。熱氣氤氳,甜香撲鼻。他張了張嘴,想說些感激的話,卻發現自己素來不善言辭,憋了半天只憋出五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