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高了幾分,暖洋洋地掛在天上,照得人骨頭都酥了。
櫻桃倚在櫻桃樹下的竹榻上,手裡掰著一個石榴,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送。玄琮和悅櫻蹲在院子裡,正拿著小木棍在地上畫些歪歪扭扭的道道,甜雪懶洋洋地趴在一旁曬太陽。
櫻桃的目光落在石桌旁的蘇無名身上。
這呆書生從用了早膳就坐在那裡,鋪開一張紙提筆寫寫停停,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搖頭晃腦,時而嘴角浮起一抹可疑的笑意。半個時辰過去了,他還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怎麼換過。
櫻桃啃了一口石榴,對玄琮和悅櫻努努嘴:“琮兒,櫻櫻,瞧你們阿爹,簡首就是個憨書生。這滿園春色也吸引不了他,也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寶貝。”
玄琮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起鬨:“阿爹憨書生!”
悅櫻跟著學舌:“憨書生!”
蘇無名聞言抬起頭來,哭笑不得地擱下筆:“夫人,蘇某不過寫些東西,怎麼就成了憨書生了?”
櫻桃倚著樹幹,嘴角含著石榴籽,笑吟吟地打趣:“那蘇郎倒是說說,你寫的什麼?莫不是哪家女兒的相思信?”
這話裡的醋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蘇無名鼻子靈,立時聞著了,連忙解釋:“夫人說笑了,蘇某隻是寫寫賬本。”
“賬本?”櫻桃挑了挑眉,從竹榻上起身走過去,“什麼賬本值得蘇郎寫得這般眉飛色舞?”
她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拿那張紙。蘇無名臉色微變,連忙伸手去護,卻還是慢了一步。
櫻桃一拽,蘇無名懷裡的冊子被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泛黃的舊冊子,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邊,顯是有些年頭了。櫻桃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筆跡有些歪斜,和蘇無名平日裡寫公文的那手漂亮楷書大不相同,倒像是隨手塗抹的。
她定睛看去——
“景雲三年,寧湖鼉神廟。今日遇見一個女子,姓甚名誰尚不知曉,只知她一腳踏在供桌上,指著蘇某的鼻子罵酸腐書生不知人間疾苦。她罵人的樣子真好看,眼睛亮得像刀子,蘇某被罵得啞口無言卻心服口服。原來世間竟有這樣的女子,像一把出鞘的劍。”
櫻桃怔了怔,手指微微收緊。
她又翻了一頁——
“景雲三年,寧湖。打聽到了,她叫櫻桃,是刺史褚蕭聲的女兒。今日她又罵我了,說我斷案婆婆媽媽。我不同她計較,她怎麼連罵人的時候都那麼好看。”
再翻——
“先天元年,乾陵。櫻桃今日下廚做紅燒魚,端上來一盤黑炭。我嚐了一口,又鹹又苦又焦,真難吃。不行,不能這麼說,萬一以後真把人家娶過門了,我騙不了人家。記下來:夫人做的魚,好吃。蘇無名你沒出息,人家還沒答應嫁給你呢,你就在這偷偷改口了。”
櫻桃咬著下唇,眼眶己經開始發熱。
“先天元年冬,寒州。為了查案和宋阿糜套近乎,櫻桃吃醋了。她那一罈子醋真酸,酸得我牙根疼。不過她吃醋的樣子真可愛,像一隻炸了毛的貓。蘇無名啊蘇無名,你明明心裡高興得很,偏要裝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樣,你愧為讀書人。”
“開元元年春,三月初三,長安。明天櫻桃就過門了。我得再去看看聘禮單子,盧凌風那傢伙又在背後和喜君嘀咕我,定是在笑話我。罷了,笑話就笑話吧,能娶到櫻桃,蘇某這輩子值了。櫻桃,明天你便是蘇某的妻了。蘇某定然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說到做到。”
櫻桃的視線模糊了。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往後翻。
“開元元年,婚後第一日。櫻桃今早醒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睜開就摸索著找短劍,差點把我當成刺客捅了。我嚇出一身冷汗,卻又覺得她這樣真好看。新婚第一日,蘇無名險些成了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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