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西斜，晚風捲著幾瓣桂花落在石階上，打著旋兒，像是找不到歸處的金色小蝶。
玄琮和悅櫻鬧了一整個下午——先是追著甜雪滿院子跑，又爬到櫻桃樹上摘了兩顆半生不熟的果子，被櫻桃一手一個拎下來，在廊下罰站了一炷香。如今兩個小娃娃終於鬧累了，歪在竹榻上睡了過去，頭挨著頭，腿疊著腿，睡得西仰八叉。甜雪蜷在榻尾，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驅趕並不存在的飛蟲。
蘇無名從書房踱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卷沒批完的案牘，正要開口叫櫻桃看茶，目光卻落在了門檻上。
櫻桃捧著針線籮筐從屋裡走出來，盤腿坐在門檻上，撿起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袍子，抖開——袍子後襟上豁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鉤破的。她皺著眉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咬著一根線頭，眯起眼睛對準針眼，開始穿針。
蘇無名便倚在門框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櫻桃穿針的動作極為專注。她把針舉到眼前，眯著一隻眼，拿著線頭的手微微顫抖，對了好幾次都沒穿進去。她咬了咬牙，又試了一次，這回線頭擦著針眼滑了過去，她“嘶”了一聲，把指腹放進嘴裡吮了吮。
蘇無名的嘴角微微揚起。
終於，在第七還是第八次嘗試之後，線頭乖乖地穿過了針眼。櫻桃長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攻克一座城池般的成就感。然後她開始縫補。
蘇無名看著她捏針的姿勢，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櫻桃拿針的手勢，不像是在縫衣服，倒像是在握匕首。她咬著下唇，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一針紮下去，再狠狠拽出來，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啦”聲。縫了三西針，那針腳歪歪扭扭、深深淺淺，活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蜈蚣趴在袍子上。
蘇無名看不下去了。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俯下身，右手覆上她握針的手背，左手輕輕扶住她肩頭。他帶著她的手走了一針，針尖從布料背面穿出，繞過線，再從正面扎入，動作輕緩，針腳細密。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耳後，帶著淡淡的墨香。
“夫人這針法，頗有當年舞劍的氣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送進她耳廓，“大開大合，不拘小節，一針下去便是一道劍氣。”
櫻桃的手肘猛地往後一頂，精準地撞在他腰眼上。
蘇無名悶哼一聲，卻不退開，反而將下巴擱在她肩頭，穩如泰山。他看著那幾針歪歪扭扭的“蜈蚣”，輕聲道：“夫人息怒，蘇某說的句句屬實。這劍舞，講究的就是一個氣勢——”
“蘇無名你閉嘴。”櫻桃偏過頭，鼻尖幾乎擦過他的臉頰，兇巴巴地瞪他，“再囉嗦這袍子就給你改成抹布。”
“改便改了。”蘇無名不為所動，下巴依然擱在她肩窩裡，垂眼看著那慘不忍睹的補丁，聲音放得更輕了，“夫人親手製的抹布，蘇某也捨不得用，得供在書架上，日日瞻仰。”
櫻桃的手猛地一頓，針尖險些扎到指尖。她側過臉，鼻尖擦過他的顴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
“蘇郎，離遠些。”她瞪他，“熱死了。”
話雖如此，身子卻往後靠了靠，後背正嵌進他懷裡，像是本能地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竹榻上，悅櫻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玄琮肚子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爹羞羞……”
兩個人同時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櫻桃先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她趁機推了他一把，蘇無名本就半蹲著，被她這麼一推，順勢跌坐在門檻上，一隻手撐著地，仰面望她，表情無辜得像一隻被踹下榻的大貓。
“夫人好大的力氣。”他扶著腰，倒吸一口涼氣，眉頭微微皺起，“蘇某這腰怕是要養上十天半月了。”
櫻桃斜睨他一眼，利落地咬斷線頭，將那件縫得七扭八歪的袍子兜頭扔到他臉上，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蘇郎，養著吧，正好省得你出去滿長安城晃盪。昨日盧凌風是不是又約你去平康坊吃酒了？”
蘇無名從袍子底下露出半張臉，鼻子眼睛被遮住，只留嘴唇一張一合：“夫人誤會了，盧參軍約的是東市茶樓，與平康坊斷然無關。”
“茶樓？”櫻桃將信將疑地挑起眉毛。
“茶樓。”蘇無名的聲音從袍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只不過那茶樓隔壁恰好是座酒樓，更巧的是老費也在隔壁吃酒，碰巧遇上了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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