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在石榴樹下支了一張小桌，鋪開一張宣紙，西角用鎮紙壓好。他握著小玄琮的手，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溫聲說：“來，阿爹教你寫兩個字——櫻桃。”
玄琮歪著腦袋，小手被父親的大手包著，毛筆在宣紙上歪歪扭扭地爬行。他年紀小，握筆不穩，手腕上使的勁兒全不在點子上，寫出來的筆畫一會兒粗一會兒細，活像兩條蚯蚓在紙上扭動。
“好了。”蘇無名鬆開手，端詳著紙上的字，“嗯，不錯，很有風骨。”
玄琮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又抬頭看了看父親的臉色，皺著眉問：“阿爹，阿孃的名字，為什麼是果子？”
櫻桃正坐在廊下，懷裡抱著悅櫻，給小姑娘扎小辮兒。悅櫻的頭髮又細又軟，櫻桃的手指穿梭其間，紅繩繞了幾圈，扎出兩個漂漂亮亮的小揪揪。聽到這話，她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蘇無名一本正經地放下毛筆，轉過身來，揹著手走到櫻桃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煞有介事地對玄琮說：“因為你阿孃啊，就像櫻桃一樣，瞧著紅豔豔的，怪可愛的，咬一口——”
話音未落，一隻手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喲！”蘇無名齜牙咧嘴，歪著腦袋順著櫻桃的手勁兒往下縮，“夫人輕點，輕點——”
櫻桃咬著牙笑，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把蘇無名的耳朵擰了個圈：“蘇郎倒是說說，咬一口怎麼著？”
蘇無名疼得倒吸涼氣，卻硬是擠出一個笑臉來：“甜！”他豎起大拇指，“甜得為夫牙都倒了！”
玄琮和悅櫻笑得前仰後合，悅櫻拍著小手學舌：“牙倒了！牙倒了！”小花貓甜雪也跟著“喵喵”叫了兩聲，像是在附和。
櫻桃這才鬆了手，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啐了一口：“蘇郎，當著孩子面呢，也不害臊。”
蘇無名揉著發紅的耳朵，嘴裡嘶嘶地吸著氣，腳步卻不老實地往櫻桃身邊挪。他趁櫻桃不備，忽然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夫人這一手，比當年在洛陽揪盧凌風衣領時更見功力了。”
櫻桃的臉騰地紅了，一把推開他：“蘇無名！”
玄琮舉著墨跡未乾的宣紙跑過來，仰著臉問：“阿爹，琮兒也要學阿孃的本事！”
蘇無名揉了揉耳朵，正色道：“你阿孃的本事可多了。當年她跟著你阿爹查案，一腳能踹翻兩個賊人——”
“蘇無名！”櫻桃跺腳。
“——不過啊，”蘇無名話鋒一轉，順勢握住櫻桃的手，將她輕輕拉過來坐在自己身旁的竹榻上，手卻沒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拇指在她手心裡打著圈，“你阿孃最厲害的本事，不是踹人，也不是翻牆，而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她揪過的耳朵，忽然笑了，笑得溫溫熱熱的，“是把你阿爹這顆心給擒住了。”
櫻桃本要掙開他的手，聽到這話，動作忽然頓住了。她低頭絞著衣帶，耳根子紅得像院牆外探進來的石榴花。晨光從石榴花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細碎光斑都照得清清楚楚。
悅櫻從櫻桃懷裡滑下來，拍著小手在院子裡轉圈，奶聲奶氣地喊：“擒住了！擒住了！”
玄琮卻沒有跟著起鬨。他若有所思地低頭看了看手中宣紙上歪歪扭扭的“櫻桃”二字，忽然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說：“阿爹，琮兒也要學擒心術。”
蘇無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起來。
櫻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蘇郎，都是你，教壞孩子。”可她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蘇無名的笑聲還沒停，櫻桃忽然站起身，快步走進屋裡去了。蘇無名正納罕，卻見她拿著一本書走出來——正是蘇無名過去寫過的一本手札，扉頁上寫著“擒心術”三個字，墨跡己經有些淡了。
櫻桃把書往蘇無名手裡一拍，紅著臉說：“喏，你當年寫的那些歪理邪說，妾身可是都留著呢。”
蘇無名接過來翻了翻，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本手札是他十六七歲時寫的，字跡潦草，內容更是不堪入目，什麼“擒心之術，首在察言觀色”，什麼“女子心思雖細密，卻有三處破綻”，滿紙的少年意氣，自以為是得讓人發笑。
“夫人還留著這個？”蘇無名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當年不懂事，寫著玩的。”
櫻桃從他手裡把書抽回來，抱在懷裡，輕聲說：“留著呢。一首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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