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六月下旬的日頭毒辣得像要在青石板上烤出煙來,蟬鳴聒噪,一聲疊一聲地往人耳朵裡鑽。永寧坊內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綴在枝頭,壓彎了枝條,有幾叢乾脆越過院牆,探頭探腦地伸進了蘇家小院裡。
蘇無名正躺在竹椅上,一卷《永徽律疏》蓋在臉上遮陽,雙手交疊在肚子上,二郎腿翹得悠哉遊哉。他身旁那棵櫻桃樹己過了結果的時節,只剩下蓊蓊鬱鬱的枝葉,倒是灑下一片難得的陰涼。後院傳來短劍破空的輕嘯聲,那是櫻桃在練武,一招一式乾淨利落,偶爾夾雜一聲短促的叱吒。牆角貓窩裡,白底黃斑的小花貓甜雪蜷成一個毛茸茸的糰子,尾巴尖兒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懶得連眼皮都不願抬。
然而真正閒不住的,是蹲在院牆根兒下的兩個奶娃娃。
玄琮穿著一件靛青色的小短襖,腦袋上扎著兩個鬏鬏,此刻正蹲在地上,小胖手戳了戳身旁的悅櫻。悅櫻梳著兩個花苞髻,穿著一身櫻粉色的小襦裙,正撅著屁股摟著甜雪在草蓆上打滾兒。被阿兄戳了一下,她扭過頭來,小臉蛋上還沾著半片草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玄琮。
“櫻櫻,好吃的,糕糕。”玄琮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從院牆外探進來的那幾叢槐花,奶聲奶氣地說道。他說話還不大利索,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但配合著手勢,意思倒也十分明瞭。
悅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一串串雪白的槐花開得密密匝匝,晨露雖早己蒸發,但那股清甜的香氣卻順著熱風一陣陣地送過來。她使勁兒吸了吸小鼻子,頓時笑彎了眉眼,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應和:“阿兄,甜甜糕,好吃!”
兩個小娃娃對望一眼,心有靈犀地同時從草蓆上爬起來。悅櫻順手拽了一把甜雪的尾巴,可憐的小花貓不情不願地被拖出了貓窩,迷迷瞪瞪地甩了甩腦袋。玄琮己經跑到了槐花底下,踮起腳尖使勁兒往上夠,可他不過三歲出頭,小小的個頭哪裡夠得到那高高的枝頭?他蹦躂了兩下,小手離最近的花穗還差著半尺遠,急得小臉都漲紅了。
悅櫻也跑過來幫忙,兩個小娃娃在槐花下轉著圈兒地蹦躂,像兩隻撲騰翅膀卻飛不起來的小麻雀。甜雪蹲在一旁舔爪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兩個小主人的徒勞掙扎,尾巴悠閒地搖了搖。
“阿兄,夠不著。”悅櫻癟了癟小嘴,拽著玄琮的袖子奶呼呼地撒嬌,眼眶裡己經開始蓄起了水霧。
玄琮皺著眉頭想了想,目光掃過院中。阿爹蘇無名正躺在竹椅上,那本《永徽律疏》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起起伏伏,顯然是睡得正酣。後院傳來櫻桃舞劍的呼喝聲,阿孃練武的時候最不喜歡被打擾。玄琮拍了拍小胸脯,挺起胸膛,小大人似的說:“阿爹睡,阿孃忙,阿兄……阿兄爬!”
他仰頭看了看那棵櫻桃樹,枝幹粗壯,有一根橫生的枝丫正好伸向牆外的槐花。玄琮二話不說,手腳並用地抱著樹幹就開始往上蹭。小短腿夾著樹皮,小胖手抓著上方的枝椏,一點一點地往上挪,居然還真讓他爬上了樹幹。
悅櫻在樹下拍著手給阿兄鼓勁兒:“阿兄厲害!阿兄高高!”
玄琮得意洋洋地回頭衝妹妹咧嘴一笑,然後繼續向著那叢槐花的方向挪過去。他像一條胖乎乎的毛毛蟲一樣趴在樹幹上,小屁股一拱一拱地往前移動,眼看就要夠到那叢槐花了,忽然——他往下一看。
地面離他足有五六尺高。
對於一個三歲的小娃娃來說,這個高度簡首無異於萬丈深淵。玄琮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小臉刷地一下白了。他死死抱住樹幹,小小的身子繃得像一張弓,方才的雄心壯志早己飛到九霄雲外,此刻只剩下滿腦子的“下不去”。他張了張嘴,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可憐巴巴地趴在樹幹上,像一隻被晾在竹竿上的小衣裳,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候,後院的短劍破空聲戛然而止。
櫻桃收了短劍,隨手掛在腰間,一邊用衣袖拭著額角的汗,一邊轉身往前院走。她剛邁過門檻,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子——蘇無名在樹下睡得正香,悅櫻仰著小腦袋站在樹下,而櫻桃樹上……
櫻桃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看見自己的兒子正趴在樹幹上,離地五六尺高,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嘴唇都在哆嗦。櫻桃一顆心差點從嗓子眼兒蹦出來,但她到底是習武之人,臨危不亂,當即深吸一口氣,腳下一點,整個人如乳燕投林般掠了出去。
她伸手在院牆上輕輕一撐,借力縱身躍起,身姿輕盈得像一陣風,轉眼間便到了樹上。她右手精準地拎住玄琮的後脖頸——就像拎小貓一樣——然後旋身落下,裙襬在半空中旋出一朵花來,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眨眼之間。
甫一落地,櫻桃便將玄琮放在地上,自己蹲下身來,伸手戳了戳兒子肉嘟嘟的臉頰,板著臉嗔怪道:“琮兒。你這臭小子,你是跟誰借的膽子?你娘我小時候爬樹也沒你這麼虎。”
玄琮方才在樹上嚇得魂飛魄散,這會兒腳踏實了地,那股子害怕勁兒反倒煙消雲散了。他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嘿嘿一笑,一頭拱進櫻桃懷裡,小腦袋在她胸口蹭來蹭去,奶聲奶氣地辯解:“阿孃,琮兒給櫻櫻摘槐花,做糕糕。”
櫻桃原本還想再訓他幾句,聽了這話,心頓時軟了一半。她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餘光卻瞥見一個櫻粉色的小身影正躡手躡腳地往院子角落裡溜——悅櫻見阿兄被阿孃抓住了,小傢伙機靈得很,腳底抹油就想開溜。
“櫻櫻,你也給阿孃站住。”櫻桃一把將女兒也提溜回來,將兩個小娃娃並排擺在自己面前,一手一個捏著他們的小臉蛋,“你們兩個小祖宗,以後不許爬樹,聽見沒有?要摘什麼,跟阿爹阿孃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