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的煙囪裡己經冒出了裊裊炊煙。
蘇無名系著圍裙，手執木勺，正站在灶臺前跟一鍋粟米粥較勁。他攪粥的手法頗為認真，眉頭微蹙，像是在推演什麼複雜的案情。灶臺邊的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醬菜，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段的長度都幾乎相同——這是多年縣尉生涯養成的習慣，什麼東西都得規規矩矩、分門別類。
櫻桃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看著自家夫君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蘇郎，粥快被你攪成漿糊了。”她悠悠地開口。
蘇無名頭也不回，手上動作不停：“夫人有所不知，這粟米粥的火候大有講究，多攪一分則太稠，少攪一分則太稀，須得不稠不稀、恰到好處——”
“然後喂進櫻櫻嘴裡的時候，她還是會吐出來。”櫻桃補了一刀。
蘇無名的木勺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攪動：“那是櫻櫻年紀小，不懂粟米粥的好處。”
櫻桃笑了一聲，不再與他爭辯。她啜了口熱茶，目光落在蘇無名的背影上。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青色襴袍，袖口挽到肘彎處，露出半截小臂。那圍裙繫帶在他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那是今早玄琮給他系的，蘇無名就這麼歪歪扭扭地戴著做了半個時辰的早飯，渾然不覺。
櫻桃沒提醒他。她覺得這樣挺好。
“阿孃！”悅櫻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幾分告狀的急切，“阿兄搶我的小木馬！”
櫻桃端著茶碗走到院中，只見玄琮正襟危坐在小木馬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妹妹，語氣活像個小老夫子：“櫻櫻，這木馬寫了你的名字嗎？沒有吧。既然沒有，那便是公物。公物者，先到先得。”
悅櫻氣得小臉鼓成了包子，跺著腳轉向櫻桃：“阿孃你看他！”
櫻桃蹲下身來，將茶碗放在石桌上，左右看了看這對活寶，慢條斯理地說：“玄琮，把木馬讓給妹妹。”
玄琮張了張嘴，大概是想引經據典地辯駁一番。櫻桃及時地眯起眼睛補了一句：“阿孃的話就是王法。”
玄琮立刻乖乖地從小木馬上下來，還十分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悅櫻歡呼一聲爬上去，得意洋洋地晃著小短腿。
櫻桃滿意地點點頭，正要端起茶碗繼續喝，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嫂夫人！嫂夫人！”
盧凌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不尋常的焦急。櫻桃起身去開門，只見盧凌風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官袍，顯然是剛從雍州府趕過來的。
“盧參軍？出了什麼事？”櫻桃問。
盧凌風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院裡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蘇縣尉可在？雍州府那邊……昨日的案子出了些紕漏，想請蘇縣尉過去幫忙參謀參謀。”
櫻桃還沒答話，廚房裡己經傳來蘇無名的聲音：“什麼紕漏？”他端著粥鍋走出來，圍裙還沒解，那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隨著他的步伐一顫一顫的。
盧凌風看到蘇無名這身打扮，愣了一下，隨即板著臉道：“你先換了衣裳再說。一炷香後，我在坊門口等你。”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蘇無名和櫻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疑惑。盧凌風這人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天大的事都能笑著罵兩句，今日這般嚴肅，怕是確實遇到了棘手的麻煩。
“我隨你去。”櫻桃放下茶碗。
“不必不必，”蘇無名一邊解圍裙一邊擺手，“昨日你辛苦了，今日在家好好歇著。雍州府的事，我去去就回。”
他回屋換了官袍，臨走前在櫻桃額頭上匆匆落下一吻，又蹲下身分別抱了抱玄琮和悅櫻，叮囑玄琮“照顧好妹妹”，叮囑悅櫻“聽阿兄的話”，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
櫻桃站在院門口目送他離開，腕間的金跳脫在日光下閃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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