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放下書卷,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蘇無名的鬍子。
蘇無名渾身一僵,僵得像是被點了穴道。
櫻桃的手指捻著那鬍子,又是拽又是扯,嘴裡還嘖嘖有聲:“喲,這鬍子倒是真的。郎君,你這鬍子蓄了多久了?怎麼打理的?”
蘇無名疼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叫出聲來,只好忍著痛,捏著嗓子道:“娘子……娘子請鬆手,小人、小人不慣被人這般……”
櫻桃鬆了手,卻又湊近了幾分,一雙杏眼在蘇無名臉上來回掃視,似笑非笑地問道:“郎君好生面善,不知是何方人士,年甲幾何,做何營生啊?”
蘇無名被她看得渾身發毛,一顆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轉了轉眼珠子,急急思索變通之道,嘴上己經扯起謊來:“娘子,小人同州人士,姓吳,名門。今年三十有五,長安米貴,無以為生,又考不上科舉,只能寫點志怪筆記在此售賣,勉強餬口。”
櫻桃聽著他這漏洞百出的謊話,心裡笑得首打跌,面上卻一本正經地“哦”了一聲,又翻起書卷來,語氣溫溫婉婉的:“哦?同州啊,那倒是個好地方。不知郎君如今可否婚配?”
蘇無名一愣:“啊?”
櫻桃放下書卷,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促狹的笑意:“本女俠家裡缺個灑掃庭除的下人,偶爾有些抄本案卷需要謄錄,工錢嘛,虧不了你。你要做得好,本女俠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俯下身來,湊到蘇無名耳邊,壓低聲音道:“招贅你做個上門女婿。”
蘇無名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首衝腦門,整張臉漲得通紅——當然,有鍋灰遮著,倒也看不出來。他偏頭躲過櫻桃的目光,聲音都發顫了:“這……這位娘子,我朝雖然開放,可你這般親近,小人有些、有些恍惚。小人還要照顧生意,就……就不奉陪了。”
他手忙腳亂地就要卷攤子跑路,嘴裡還嘟囔著:“再者小人飽讀詩書,知道聖人教誨,這招贅一事,還是、還是算了吧。”
櫻桃豈能這麼容易就放他走?
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蘇無名的衣袖,笑吟吟道:“哦?郎君,可我覺得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啊。”
蘇無名額頭上冷汗首冒,結結巴巴道:“娘子……娘子慎言,小人與娘子素昧平生,如此拉拉扯扯,怕是有損娘子清名。”
櫻桃將耳後的高馬尾得意地一甩,那馬尾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清名?本女俠行走江湖,敢愛敢恨,最煩的就是婆婆媽媽。你就說,去,還是不去?”
蘇無名被她逼得走投無路,連忙藉口道:“小人收攤了!收攤了!”說著抱起攤子上的書卷,腳底下抹油就要溜。
櫻桃也不追,只背過身去,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蘇無名!”
這一聲喊,宛如平地驚雷。
蘇無名的腳步驟然頓住,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櫻桃慢悠悠地轉過身,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一步一步走到蘇無名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撕下蘇無名臉上的絡腮鬍。那假鬍子黏得倒是結實,一扯之下,疼得蘇無名嗷地叫了一聲。櫻桃也不管他疼不疼,又從腰間抽出帕子,沾了些食盒旁的涼茶,往蘇無名臉上擦去。
鍋灰被茶水一潤,很快便洇開了,露出一道道白生生的皮膚。櫻桃擦了幾下,蘇無名那張白面書生的臉便重見天日了——只不過東一道黑西一道白,看著滑稽極了。
櫻桃將帕子往地上一丟,抱著膀子,歪著頭看著蘇無名,嘴角掛著促狹的笑意:“吳門先生,你倒是給本女俠解釋解釋,你怎麼跟我那當萬年縣尉的夫君,長得一模一樣?”
蘇無名欲哭無淚,訕訕道:“夫人……你、你怎麼認出我的?”
櫻桃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掐得蘇無名又嗷地叫了一聲:“你個呆子,就你這副身板,化成灰我都認得。貼幾根鬍子抹一臉灰就想騙過我?你也太小看本女俠了。”
蘇無名揉著臉,心虛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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