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了飯食，櫻桃利落地將碗箸一件件收回食盒裡。她做這些事向來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收拾得妥妥帖帖。那方被她用來給蘇無名擦臉的髒帕子，也被她疊得西西方方塞進食盒夾層，免得弄髒了碗筷。
蘇無名蹲在一旁，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眼巴巴地看著。
櫻桃將食盒蓋子扣好，又隨手拿起地上那幾卷沒賣完的書。蘇無名的書都用麻繩捆著，她拎起來掂了掂，往自己肩上一甩，動作行雲流水，像是當年揹著行囊走江湖時一般利落。
蘇無名忙不迭地伸手去接：“夫人，我來拿！”
櫻桃側身避開他的手，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今天己經夠丟人了，別在這兒跟我搶。
蘇無名訕訕地縮回手，只好拎著空食盒，亦步亦趨地跟在櫻桃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東市，往永寧坊的方向走。
這會兒剛過了正午，日頭正毒，街上的行人都少了些，連平日裡最熱鬧的果子行和絹帛行，夥計們都躲進鋪子裡打起了盹。街上只有幾個光著膀子的孩童在水渠邊潑水嬉鬧，濺起的水花在陽光裡閃著碎光。
櫻桃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肩上的書卷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蘇無名拎著食盒跟在後面，目光一首落在櫻桃身上。
走了約莫半條街，蘇無名忽然發現櫻桃的額角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那汗珠細小晶瑩，沿著她的鬢角緩緩滑落，滴在那身俏紫色胡服的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跡。櫻桃卻渾然不覺，依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蘇無名心裡一陣發疼。
他這個夫人，從嫁給他那天起，就沒有抱怨過一個苦字。懷胎十月時，他從縣衙回來，她照樣挺著大肚子給他做飯洗衣；生兩個孩子時，疼了一天一夜，他守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她出來後第一句話卻是“孩子像你”；孩子剛滿月，她便又拿起了劍，說要練回來，不能荒廢了功夫。
蘇無名快步走上前，跟櫻桃並排走著，忽然說道：“夫人，且住一住。”
櫻桃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蘇無名朝道旁努了努嘴，櫻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見了那個賣糖人的老翁。
老翁約莫六十來歲年紀，鬚髮皆白，一張臉曬得黑紅黑紅的，正坐在一把破舊的馬紮上打盹。他面前支著一個草靶，草靶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糖人兒，有展翅的鳳凰、騰雲的飛龍、怒目的金剛、綵衣的仙女，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是用琥珀雕出來的。
櫻桃看見了那草靶，嘴角便翹了起來。
她故意抱起膀子，歪頭看著蘇無名：“吳門先生，又想照顧生意了？”
蘇無名知道她是在揶揄自己方才扮胡商賣書的事，也不惱，賠著笑臉作了個揖：“昨兒個兩個小魔王還唸叨著金剛與仙女，為夫想著……”
櫻桃噗嗤一笑，沒等他說完，便走到老翁攤子前，從袖裡排出幾文銅錢。銅錢落在老翁面前的鐵盤裡，叮噹作響，老翁一下子醒了，揉了揉眼睛，見來了主顧，立刻滿臉堆笑地站起來。
“娘子要哪個？”老翁殷勤地問。
櫻桃指了指草靶上一尊怒目金剛和一朵綵衣仙女。
老翁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兩隻糖人取下來，用油紙包了底部，雙手遞給櫻桃。櫻桃接過來，轉身走到蘇無名面前，二話不說，將那尊怒目金剛往蘇無名的衣領裡一塞。
那糖人剛從草靶上取下來，在太陽底下曬了大半天，入手還有些溫熱。被櫻桃這麼往領口裡一塞，金剛的底座貼著蘇無名的鎖骨，涼絲絲甜膩膩的，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哎喲！”蘇無名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掏，好不容易把那金剛從領口裡撈出來，糖人己經沾了些許他的體溫，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櫻桃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模樣，忍著笑，自己捻著那朵綵衣仙女，晃晃悠悠地繼續往前走。那仙女糖人在她指尖輕輕轉動，七彩的裙裾在陽光裡流光溢彩。
蘇無名掏出金剛，捧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番，還好沒磕壞，只是金剛手裡的降魔杵彎了一點點。他喜滋滋地追上去，和櫻桃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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