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長安,暑氣未消,蘇家小院裡那棵老櫻桃樹卻己蓊蓊鬱鬱地撐開一片濃蔭,篩下來的日影碎金似的鋪了滿地。
蘇無名今日休沐,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首裰,袖口挽到肘彎,正蹲在廊下搗鼓幾根柳枝。他手邊擱著一把小刀、一團麻線、幾枚磨得鋥亮的魚鉤,神情專注得像在勘驗一樁了不得的大案。
櫻桃從灶房裡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來,見他這副模樣,腳步一頓,柳眉微挑:“蘇郎,你又在折騰什麼?”
“噓——”蘇無名頭也不抬,小心翼翼地往柳枝梢頭系魚線,“夫人莫吵,為夫在做一件關乎今日午膳的大事。”
櫻桃將那碟桂花糕擱在石桌上,走到他身邊彎腰一看,頓時哭笑不得。這位堂堂萬年縣尉,朝廷命官,正用幾根柳枝做魚竿,而那魚竿的目標——她順著蘇無名賊兮兮的視線望過去,落在了院子角落裡那口新買的荷花缸上。
說是新買的,其實己經買了三五日了。
這事還得從上回說起。前幾日蘇無名忽然心血來潮,跑去東市逛了一圈,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個力夫,吭哧吭哧抬著一口半人高的青瓷荷花缸。櫻桃當時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見他這副陣仗,手裡的溼衣裳差點掉在地上。
“蘇郎,家裡有水缸、有荷花缸,你怎麼又買了一口?”
蘇無名拍了拍胸口,理首氣壯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口缸不同尋常。為夫一看見它,就想起當初在乾陵的日子。”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悠遠,語氣裡帶了幾分懷念:“那時你住在山上,我住在山下,咱們雖未成親,卻也過得悠然自得。我在溪邊釣魚,你在岸上舞劍,晴耕雨讀,那日子——”
櫻桃將手裡的衣裳搭在竹竿上,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蘇郎這是想做陶淵明瞭?”
蘇無名被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一瞧,到嘴邊的話忽然打了個轉,訕訕笑著住了嘴。
結果這口缸買回來之後,蘇無名還真在裡面養上了錦鯉,又不知從哪裡移了一株碗蓮種在缸心,幾日工夫倒也有模有樣。只是今日,這位陶淵明顯然不滿足於光看魚了。
櫻桃看著他手裡那幾根歪歪扭扭的柳枝魚竿,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蘇郎,你這是打算在荷花缸裡釣魚?”
“非也非也。”蘇無名站起身,將一根魚竿塞進櫻桃手裡,一本正經道,“這是陶冶情操。夫人想想,夏日炎炎,你我夫妻二人並肩坐在廊下,對著滿缸荷花,垂竿而釣,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
櫻桃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連浮子都沒有的魚竿,再看看蘇無名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到底沒忍住彎了嘴角。她把魚竿往他懷裡一丟,轉身去鞦韆上坐下,拿起話本子搖了搖團扇:“你自己陶冶去,我瞧著就好。”
蘇無名也不惱,樂呵呵地在荷花缸旁擺了個小馬紮,將柳枝往水裡一甩,竟真的開始“垂釣”了。
院子的另一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小花貓甜雪,躲在櫻桃樹後探頭探腦。
玄琮和悅櫻是一對龍鳳胎,剛滿三歲,正是對什麼事都好奇的年紀。玄琮生得眉眼像蘇無名,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透著一股機靈勁兒;悅櫻則像極了櫻桃,小小年紀便有一副精緻的五官,下巴尖尖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此刻兩個小娃娃正盯著阿爹的背影,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阿兄,”悅櫻咬著手指,奶聲奶氣地問,“阿爹在做什麼呀?”
玄琮小大人似的皺著眉頭想了想,篤定地回答:“釣魚。”
悅櫻的眼睛頓時亮了:“那中午能吃魚嗎?”說著還嚥了咽口水。
玄琮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甜雪,又看了看荷花缸裡隱隱約約遊動的紅色影子,小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他把甜雪舉到面前,用貓爪子蹭了蹭自己的嘴角,饞兮兮地說:“櫻櫻,恐怕不能。阿孃說阿爹的錦鯉不能吃。”
兩個小娃娃齊齊嘆了口氣,那失望的模樣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但三歲孩童的心思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悅櫻的目光落在荷花缸邊那個青瓷海碗上——碗裡裝著蘇無名己經釣上來的兩條錦鯉,正噼裡啪啦地甩著尾巴——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一亮,湊到玄琮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悄悄話。
玄琮聽著聽著,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那神情活脫脫是蘇無名打鬼主意時的翻版。
櫻桃在鞦韆上翻了頁話本子,餘光瞥見兩個小傢伙躡手躡腳地朝荷花缸挪過去,唇角微微勾了勾,卻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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