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櫻桃親手做的。
粟米粥熬得濃稠適宜，上面漂著幾粒紅亮的枸杞，襯著白瓷碗，煞是好看。佐粥的小菜有三樣：一碟醬漬的脆瓜，一碟香油拌的鹹菜絲，還有一碟櫻桃自己醃的糖蒜，蒜瓣晶瑩剔透，咬一口酸甜脆爽。
蘇無名坐在桌前，手裡端著粥碗，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櫻桃看。
櫻桃正低頭給玄琮擦嘴。小傢伙吃個飯也不安生，糊了滿臉的粟米粒子，活像一隻偷吃了雞食的花貓。悅櫻倒是斯文些，自己捏著小木勺一口一口地舀粥喝，只是每喝三口就要漏一口在圍嘴上，櫻桃給她系的白圍嘴早就看不出本來顏色了。
“阿孃，阿兄又把蒜掉在地上了！”悅櫻忽然指著玄琮告狀。
櫻桃低頭一看，果然地上躺著半瓣糖蒜，甜雪正鬼鬼祟祟地湊過去聞。她眼疾手快，一把將甜雪撈起來，順手將那瓣蒜撿起來扔進渣鬥裡，又拿帕子擦了擦手，這才繼續給玄琮擦臉。
從頭到尾，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蘇無名看得入了神，手裡的粥都快涼了也沒發覺。
櫻桃安頓好兩個孩子，抬起頭來，正對上蘇無名那首勾勾的目光。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說：“蘇郎，粥要涼了。”
蘇無名回過神來，趕緊低頭扒了兩口粥，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櫻桃端起自己的粥碗，一邊吃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蘇無名今早的舉動實在太奇怪了。先是酸溜溜地打趣她打扮，然後又沒頭沒腦地交代起後事來，這會兒吃飯又心不在焉，一雙眼睛黏在她身上，卻又不像平日那樣帶著促狹的笑意，而是沉甸甸的，像是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櫻桃心裡轉了七八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她三兩口喝完碗裡的粥，將碗筷一推，站起身來，取過掛在牆上的短劍，往腰間一別，對蘇無名道：“蘇郎，萬年縣那邊還有點事，我先過去一趟。”
蘇無名抬起頭來，目光追著她的身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夫人早去早回。”
櫻桃走到門口，正要邁過門檻，身後忽然傳來蘇無名的聲音：“等等！”
她回過頭，就看見蘇無名從袖子裡摸出一個什麼東西，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往她髮間一探。
叮鈴——
一聲極清脆的響。
櫻桃抬手摸了摸，髮簪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銀鈴鐺，用紅繩繫著，正是今早她在妝臺上看見的那一枚。她側了側頭，鈴鐺便輕輕搖晃，在耳邊盪開一串細碎的脆響。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蘇郎，我是去做暗探，不是去赴宴。這東西走一步響三響，萬一盯梢的時候叮鈴哐啷的，把人都給嚇跑了，怎麼辦？”
蘇無名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院子裡那兩株桂樹落下的花，細細碎碎，鋪了一地。他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領，將那枚鈴鐺又按了按，確定繫牢了，這才笑道：“那便讓人跑了就是。橫豎跑了也逃不出長安城，娘子回來告訴為夫，為夫替你把人抓回來。”
櫻桃被他這副大包大攬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把，嗔道：“就你？蘇郎，上回追個偷雞賊都追了兩條街，最後還是人家自己崴了腳才被逮住的。”
蘇無名摸了摸鼻子，訕訕道：“那回是為夫沒吃早飯，腿軟。今日吃了夫人熬的粥，莫說是偷雞賊，就是江洋大盜也追得上。”
櫻桃被他這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功夫逗得首搖頭，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出了門。高馬尾在晨風中一甩，髮間的鈴鐺叮鈴作響，漸行漸遠。
蘇無名站在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轉身回到院中，蹲下身來，對正蹲在地上和甜雪玩“你抓我尾巴我咬你耳朵”的玄琮和悅櫻溫聲道：“琮兒，櫻櫻，阿爹要去書房辦點事，你們帶著甜雪在院子裡好好玩，別去打擾阿爹，好不好？”
玄琮眨了眨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問：“阿爹要做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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