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永寧坊的炊煙一縷接一縷地升起來,在晚霞的餘暉裡染成淡金色。巷子裡傳來鄰家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遠處的更樓上,暮鼓沉沉地響了五下。
蘇家小院的後廚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櫻桃繫著藍底白花的圍裙,扎著袖子,手持菜刀,面對砧板上一條活蹦亂跳的鱸魚,面沉如水。鱸魚是午後蘇無名去東市買的,養在水盆裡還歡實得很,這會兒上了砧板也不安分,尾巴“啪啪”拍著砧板,濺了櫻桃一臉水珠。
櫻桃深吸一口氣,舉刀。魚一個打挺滑了一下,她再舉刀,魚又一個翻身,滑到了砧板邊緣,差點蹦到地上。櫻桃咬著下唇,第三次舉刀,手起刀落——“啪”的一聲,魚總算被拍暈了,但一片亮晶晶的魚鱗飛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地貼在了她的額角上。
櫻桃整個人僵住了。
她握著刀,額角頂著那片魚鱗,氣得臉都紅了,偏偏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伸手去揭吧,手上沾了魚腥,只會越弄越髒;不揭吧,那片魚鱗貼在腦門兒上,像一塊亮晶晶的恥辱。
正在她進退兩難之際,身後傳來一聲極力憋住的悶笑。
櫻桃霍然回頭。
蘇無名倚在門框上,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還提著剛買回來的桂花釀。他的肩膀抖得像篩糠,眼淚都快憋出來了。看見櫻桃回頭,他試圖將笑憋回去,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抽,整張臉的表情扭曲得像廟裡的泥塑金剛。
“蘇!無!名!”櫻桃舉著菜刀就過來了,額角上那片魚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給這殺氣騰騰的場景平添了幾分滑稽。
蘇無名連忙後退兩步,舉起桂花釀當盾牌,笑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夫人饒命!為夫只是想來幫忙,沒想到撞見女俠大戰鱸魚,實在、實在是——”他實在不下去了,又悶笑起來,彎著腰拍大腿,“櫻娘你額頭上那片魚鱗,哈哈哈哈,實在是別緻,哈哈哈哈。”
櫻桃惱羞成怒,將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咄”的一聲,刀刃入木三分,砧板都顫了三顫。
“你來做!”櫻桃指著那條半死不活的鱸魚,咬牙切齒地說,“今晚你若不做出八道菜來,就去睡公廨!鋪蓋卷都給你收拾好了!”
蘇無名這才收了笑,將桂花釀放在桌上,舉手作投降狀:“好好好,為夫來做,為夫來做。夫人息怒,先把額頭上的魚鱗摘了,雖說這魚鱗配夫人也挺好看的,但終究不是長安時興的妝容——”
一個蘿蔔飛過來,蘇無名側身閃過,蘿蔔在門框上“砰”地彈了一下,骨碌碌滾到院子裡。甜雪箭一般衝過去,聞了聞,發現不是肉,又悻悻地扭著尾巴走了。
蘇無名捲起袖子,洗了手,走到砧板前。他接過櫻桃手裡的菜刀,掂了掂,手法竟出人意料地利落——刮鱗,刀背斜著從魚尾往魚頭方向一推,鱗片齊刷刷地飛起來,落在旁邊的碗裡;剖腹,刀尖沿著魚腹一劃,分寸精準,不傷內臟;去腥,手指探進去一勾一拉,魚鰓和腹中雜物一併取出,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櫻桃在一旁看得有些愣神。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怎麼會……”
“在寧湖那陣子,住在驛站,驛丞的手藝實在是難以恭維。”蘇無名一邊說話,一邊將處理好的魚放進鍋裡煎,油花滋啦啦地響起來,“那驛丞做的魚,又腥又柴,吃一口恨不得吐三口。若不自力更生,怕是要餓成紙片人了。”
他熟練地翻了個面,魚身煎得兩面金黃,廚房裡瀰漫著誘人的焦香。蘇無名側頭衝櫻桃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溫柔:“後來遇見了夫人,夫人的手藝太好,為夫便樂得藏拙了。其實為夫不止會煎魚,還會紅燒、清蒸、糖醋——只是夫人從沒給過為夫機會顯擺。”
櫻桃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眉眼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她看著蘇無名彎腰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看著他額角也沁出了細汗,看著他時不時用袖子擦一擦又繼續翻鍋鏟,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走上前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了蘇無名的腰,將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蘇無名手中的鍋鏟頓了頓。
櫻桃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覆住了櫻桃環在他腰間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鍋裡的魚滋滋作響,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桂花釀的香氣從瓶口幽幽散出來,和魚的鮮香、柴火的煙氣混在一起,氤氳在小小的廚房裡。
灶膛裡的火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過了半晌,櫻桃悶悶地開口,聲音悶在蘇無名的後背裡,有些發甕:“蘇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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