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日頭稍稍偏西，秋日的陽光變得溫吞了許多，懶洋洋地灑在萬年縣廨的屋簷上。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風捲起來，不知吹到哪裡去。
蘇無名趴在案上假寐。
說“假寐”是好聽的，說難聽點，他是因為腰疼坐不住，又不好意思在廨舍裡支一張躺椅（畢竟他是萬年縣的縣尉，多少得顧及些體統），只好把一摞卷宗墊在胳膊底下，趴著閉目養神。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似乎真的睡著了一般，但從他時不時微微翕動的眼皮和偶爾齜牙咧嘴的表情來看，他並沒有完全睡著——腰上的膏藥正在發揮藥效，一種溫熱中夾雜著刺癢的感覺從腰眼蔓延開來，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的腰椎上反覆撩撥，又像是有一群螞蟻在排著隊遊行。
櫻桃坐在一旁，把縫好的肚兜收進包袱裡，又拿起蘇無名案頭的一摞公文翻看起來。她翻看的速度不快，每遇到不認識的字便用指尖點一點，嘴唇微動，無聲地念一遍，像是在記。陽光從窗外移到了她肩頭，給她那身藕荷色的襦裙染上一層淡金。
廨舍裡靜悄悄的，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遠處街市上傳來的隱約叫賣聲。
然後，這寧靜被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打破了。
那聲音極有辨識度——像是一串銅鈴撞在了一堆瓦罐上，又像是一個人身上掛了七八個鍋碗瓢盆同時走動時發出的動靜。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中間還夾雜著幾聲雞叫和一陣罵罵咧咧的嘟囔。
蘇無名趴在案上的身體微微一僵，眼皮底下的眼珠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
他太熟悉這個動靜了。整個長安城，找不出第二個人能走出這種雞飛狗跳的出場方式。
果不其然，下一刻，費雞師便一腳踏進了廨舍。
這位長安城赫赫有名的神醫，今日的裝扮一如既往地令人過目難忘。他身上那件灰袍子洗得發白，袖口和下襬打著七八個補丁，每個補丁的顏色都不一樣，紅的、藍的、灰的、褐的，遠遠看去像是穿了一件百家衣。腰間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葫蘆，有裝酒的，有裝藥的，有裝不知名液體的，走起路來叮噹作響，比朱雀大街上的貨郎擔子還熱鬧。他左手拎著一隻蘆花雞，那雞活蹦亂跳，翅膀撲騰個不停，雞毛飛了一路；右手提著一個藥箱，藥箱上搭著一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帕子，帕子上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費”字——據說是他自己繡的。
費雞師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量比尋常少年拔高了一截，肩膀己經初具成年男人的寬度，卻依舊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烏黑髮亮，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機靈勁兒。他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間掛著一柄橫刀，走起路來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沉穩——但這份沉穩在看見櫻桃的那一刻便蕩然無存了。
“師孃！”薛環兩眼放光，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櫻桃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洪亮得整個廨舍都嗡嗡作響，“薛環來看您了！師孃近來可好？蘇先生腰還疼嗎？徒兒聽說蘇先生閃了腰，特地跟盧參軍告了假，跟著老費一起過來看看。”
櫻桃放下手中的卷宗，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慈愛的神色。她伸手揉了揉薛環的腦袋——這小子長高了不少，如今她得微微抬手才能夠到他的頭頂了——嘴裡笑著說：“好小子，又長高了。在雍州府有沒有人欺負你？若是有，告訴師孃，師孃替你出氣。”
薛環挺了挺胸脯，臉上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師孃放心，徒兒如今也是正經的雍州府耆長了！盧參軍親自提拔的，還說我辦事利索、膽大心細，再過兩年說不定能升做捕頭呢。誰敢欺負我？倒是師父——”
他話鋒一轉，目光越過櫻桃，落在了趴在案上、面色蠟黃、正努力裝死的蘇無名身上。
薛環的眼中閃過一抹促狹，那種促狹與櫻桃如出一轍，顯然是在櫻桃身邊待久了耳濡目染學會的。他故意壓低聲音，用一種煞有介事的語氣問櫻桃：“師孃，徒兒今早聽人說，蘇先生是被您拖出門的？從永寧坊一路拖到萬年縣廨？街坊鄰居都看見了？這是真的嗎師孃？”
蘇無名猛地從案上抬起頭來，那張蠟黃的臉上寫滿了憤慨與難以置信。他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薛環，咬牙切齒地說：“薛環！你這個小兔崽子！你從雍州府跑回來，就是為了看你先生的笑話？”
薛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也不否認。他走到蘇無名面前，裝模作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搖了搖頭，用一種同情的語氣說：“蘇先生，您這腰閃得可真不是時候。徒兒本來還想請您過兩招呢——盧參軍說我的橫刀刀法有長進，但還缺些火候，想請您指點指點。現在看來，您連站都站不穩，怕是不行了。”
蘇無名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雖然只比薛環大十幾歲，但在薛環面前從來都是以師長自居，何曾被這小子這樣調侃過？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然而腰上又是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又趴了回去。
“小兔崽子，你給我等著。等我腰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蘇無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底氣卻明顯不足。
薛環笑得更加歡快了。
費雞師趁著他們師徒鬥嘴的工夫，己經把那隻蘆花雞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雞毛。那蘆花雞一落地便咯咯叫著滿屋子亂竄，薛環趕緊去捉，費雞師卻不管不顧地大步走到蘇無名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動作極快，三根手指搭在蘇無名的脈門上，指尖微微用力，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他閉上眼睛，沉吟起來。那一刻，廨舍裡安靜了下來，連那隻滿屋子亂竄的蘆花雞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乖乖地縮在牆角不動了。
費雞師閉上眼睛的時候，倒是頗有幾分名醫風範——如果不是他腰間那些葫蘆還在叮叮噹噹地晃悠，如果不是他腳邊還有一灘方才蘆花雞掙扎時留下的雞毛，如果不是他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袍子還在往下掉線頭的話。
片刻之後，費雞師睜開眼睛。
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同時吃了三斤糖霜又灌了半斤老陳醋，甜裡有酸，酸裡有苦，苦裡有樂。他的嘴角抽搐了兩下，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花白的鬍鬚因為強忍笑意而微微顫抖，整個人活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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