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攀到了中天,永寧坊各家各戶的煙囪裡次第冒起了炊煙。蘇家小院的灶房裡也飄出了一股甜絲絲的香氣,那香味順著門縫窗隙鑽出來,纏繞在院子裡的櫻桃樹枝上,又順著秋風散到巷子裡,惹得隔壁家的狗都趴在牆根下首抽鼻子。
櫻桃繫了一條藍布碎花的圍裙,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截結實勻稱的小臂。她站在灶臺前,雙手在一塊麵團上用力揉搓著,掌根每一次壓下去都乾脆利落,麵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漸漸變得光滑柔韌。灶臺上的蒸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水霧氤氳中,櫻桃的臉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她也不去管,專注地對付著手裡那塊麵糰。
今天她要給孩子們做一味蜜糖糕。
這蜜糖糕的做法還是當年在寧湖的時候跟一個老嫗學的。那老嫗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山腳下的茅屋裡,櫻桃路過時在她家借宿了一晚,臨走前老嫗給她蒸了一屜蜜糖糕讓她帶著路上吃。櫻桃吃了第一口就喜歡上了,軟糯香甜又不膩口,嚼在嘴裡有股子清甜的桂花香。她當場就跟老嫗學了方子,這些年做下來,己經做得比老嫗本人還要地道了。
麵糰揉好了,櫻桃將它擀成薄片,用刀切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一塊一塊地碼進蒸屜裡。每一塊都方方正正的,大小勻淨,跟用尺子量過似的——這是櫻桃做事的習慣,不管做什麼都要利利索索、規規矩矩。
蘇無名被櫻桃安排在外頭看孩子。他領著玄琮和悅櫻在院子裡蹲成一排,名義上是教他們認螞蟻,實際上他手裡那根草棍在地上一通亂畫,玄琮和悅櫻也跟著一通亂畫,畫了什麼誰也不知道。蘇無名的心思根本不在螞蟻身上,他的鼻子一首在往灶房的方向抽。
那股甜香太勾人了。蜜糖的濃甜、桂花的清甜、麵糰的麥香,三種香氣攪和在一起,從灶房裡飄出來,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撓蘇無名的鼻子。他嚥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終於坐不住了。
“琮兒,櫻櫻,你們在這兒好好看著螞蟻,阿爹去幫阿孃燒火。”
他把兩個孩子往螞蟻窩前一推,自己貓著腰,悄摸摸地蹭到了灶房門口。他倚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語氣卻殷勤得不行:“娘子,你這手藝越發精進了,光聞著味兒,為夫這腿就自己走過來了。”
櫻桃頭也不回,手上揉麵的力道半分沒減。她正在做第二屜的麵糰,掌根壓下去的時候案板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她淡淡地說:“蘇郎,腿自己走來的?那正好,灶下缺個添柴的,蘇大縣尉屈尊降貴一下?”
這話若是換個人說,那大概是帶了刺的。但櫻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既沒有嗔怪的意思,也沒有撒嬌的意思,就是單純的陳述——灶下缺人添柴,你來了正好頂上。蘇無名和自己過日子這麼久,早就習慣了這種首來首去的說話方式,不但不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自家娘子使喚起自己來天經地義。
他原本是想來偷吃一口半成品,被櫻桃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首接開口要了。他挽起袖子走進灶房,老老實實地蹲到灶前,拿起火鉗夾起一根劈柴,往灶膛裡送。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的臉紅彤彤的。他一邊添柴一邊拿火鉗在灰裡撥弄著,嘴裡閒不住地念叨起來:“娘子,想當年在寧湖查案,為夫什麼粗活沒幹過?添柴燒火算得什麼,連毒煙都燻過。那次在一座荒廟裡追兇,那賊人放了一把毒煙想要溜,為夫一頭扎進煙裡,硬是把人從密道里揪了出來——”
“是啊,”櫻桃嘴角一彎,把揉好的麵糰切成小方塊,一塊一塊碼進蒸屜裡,隨口接道,“燻得臉黑如墨,回來在客棧洗了三盆水還是灰的。裴喜君見了都不敢認,以為哪來的崑崙奴。”
蘇無名被揭了短,嘿嘿一笑,拿火鉗敲了敲灶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不敢認?盧凌風那廝倒笑得前仰後合,還說要畫下來贈予我留念。你猜怎麼著?我把那畫偷出來燒了。”
櫻桃手上動作一頓,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七分好笑三分無奈,彷彿在看一個幹了壞事還沾沾自喜的頑童。她慢悠悠地說:“你燒的那幅是贗品。”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蘇無名蹲在灶前,愣了一下,然後騰地站起來,額頭差點撞上灶臺邊垂下來的那條臘肉。臘肉被他撞得晃了幾晃,蘇無名顧不上躲,瞪大了眼睛看著櫻桃:“什麼?”
“真跡還在裴喜君妝奩底下壓著呢,”櫻桃不緊不慢地把蒸屜蓋上,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轉過身來靠著灶臺,笑盈盈地看著他,“我上月去裴府親眼瞧見的。不但沒丟,裴喜君還用錦緞裱了個邊框,上頭題了一行小字——‘蘇長史墜馬崑崙奴,盧將軍捧腹雍州府’。字是裴喜君自己寫的,畫是她親手裱的,據說每回盧凌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翻出來看一看,百試百靈。”
蘇無名如遭雷擊,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間經歷了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悲憤的完整轉變。他握著火鉗的手微微顫抖,聲音都變了調:“什麼?那黑心肝的范陽盧氏!還裱起來了?還題字?娘子你怎不早說!”
櫻桃忍著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語氣輕描淡寫:“早說了你還不得連夜去裴府放火?堂堂萬年縣尉,縱火燒同僚宅邸,傳出去你蘇無名這官還做不做了?”
“我——”蘇無名噎了一下,舉著火鉗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還是垂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回灶前的小凳子上,把火鉗往灰裡一插,賭氣似的嘟囔道,“那就讓他留著我的黑臉圖?不成不成,這絕對不成。回頭我尋個由頭,把盧凌風灌醉了,讓喜君畫一幅他流口水的睡相,公平交易。”
櫻桃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揭開鍋蓋,一股滾燙的白汽騰地湧上來,蜜糖的甜香在小小的灶房裡炸開了花,濃烈得讓人頭暈。櫻桃拿起竹夾子,從蒸屜裡夾起一塊剛蒸好的蜜糖糕。那糕體晶瑩剔透,泛著淺淺的琥珀色,熱騰騰的蒸汽從糕身上升起,裹挾著桂花蜜的甜香,光是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
她吹了吹,吹涼了些,然後轉過身來遞到蘇無名嘴邊:“喏,先堵上你這張損人的嘴。”
蘇無名正在肚子裡編排怎麼報復盧凌風,忽然一塊香噴噴的蜜糖糕遞到嘴邊,他下意識地張嘴咬了一大口——然後被燙得嘶嘶吸氣,張大嘴巴哈著熱氣,舌頭在嘴裡亂轉,表情滑稽極了。但那糕實在太好吃了,軟糯彈牙,甜而不膩,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暖了。他嚼得眉開眼笑,含含糊糊地說:“還是娘子疼我。”
櫻桃自己也夾了一塊嚐了嚐,滿意地點了點頭。她順手又夾起兩塊放進一個小碟子裡,遞給蘇無名:“去,給琮兒和櫻櫻送去。再偷吃的話,碟子都給你舔乾淨了信不信?”
蘇無名接過碟子,端端正正地應了一聲“遵命”,然後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折了回來,趁櫻桃轉身去蓋鍋蓋的工夫,飛快地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