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正月中旬的清晨，天光還灰濛濛的，簷下冰凌掛了一排，像水晶簾子似的。院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壓著薄薄一層雪。甜雪這隻小花貓倒是胖得圓滾滾，從廂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打了個哈欠，又縮回去了。
臥房裡倒是暖和。炭盆裡煨著餘燼，蘇無名哼哼唧唧在床上翻了個身，像條大蟲子似的拱了拱，整個人縮到櫻桃身旁，伸手從背後摟住她的腰，臉埋在她後頸蹭了蹭。
“娘子……”他聲音還帶著睡意，黏黏糊糊的，“讓為夫再抱一抱……就一抱……”
櫻桃早就醒了，正盤算著今日給兩個孩子做些什麼吃食。聽見蘇無名這般如同孩子似的撒嬌耍賴，她哭笑不得地扭了扭身子，推了推他：“蘇郎，你今日不是要去縣衙麼？辰時點卯，再賴下去可要遲了。”
“再睡一刻。”蘇無名又往她肩窩裡拱了拱，閉著眼嘟囔，“萬年縣尉遲上一刻半刻算什麼事……娘子身上暖和，比被窩還暖和。”
櫻桃被他蹭得癢，忍不住笑了一聲，乾脆側過身來面對他。蘇無名蓄著的那把鬍子此時翹到了一邊，一半壓扁在枕頭上，一半翹得老高。她伸手去拽了拽他的鬍鬚，笑說：“行吧行吧，蘇郎，你再睡會，我先去給琮兒和櫻櫻做點吃的。”
蘇無名嚶嚀一聲，咕嚕翻了個身滾到床鋪內側，把被子一卷裹成了個蠶蛹，夢囈般嘟囔：“娘子……多煎兩個胡餅……”
櫻桃搖搖頭，起身為他掖了掖被角。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把翹著的鬍子顯得格外滑稽。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轉身坐到鏡臺前梳妝。
同床共枕三西年了。櫻桃對著銅鏡攏頭髮時，心裡想著，蘇無名這個人，嘴上功夫向來厲害得很。他的話不一定全信，也不能不信。她早就摸出了門道——要知他心中所想，一要看他的眼神是否閃爍，二要看他的鬍子是不是翹到了一邊。偏偏今日這鬍子，翹得都快戳破天了。
想到這裡，櫻桃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她想起當年在長安城外，蘇無名因為得罪了崔相，嘴硬說重話讓她離開。那時他說得斬釘截鐵，一副狠心腸的樣子，可眼神躲閃個不停，鬍子也差點翹上了天。她一時不察，差點信了他的鬼話，若不是後來冷靜下來折返回去，蘇無名怕早就被刺客埋了。
“這個蘇郎……”櫻桃對著銅鏡裡的自己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來。
她起身去灶房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被子裡那團“蠶蛹”己經鬆開了些，露出蘇無名半張臉和那把歪七扭八的鬍子，呼呼睡得正香。
院中，幾點殘雪還未化盡。玄琮和悅櫻早起來了，兩個小娃娃穿得圓滾滾的，正在院裡忙活。玄琮蹲在地上把殘雪攏成一堆，悅櫻捧著一把黑豆和半根蘿蔔跑前跑後。小花貓甜雪趴在門檻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偶爾喵嗚一聲，算是給兩個小主子捧場。
“櫻櫻，把蘿蔔拿來，做鼻子。”玄琮伸手接過蘿蔔，插到雪人臉上。
悅櫻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阿兄，不像。”
“哪裡不像？”
“阿爹有鬍子，雪人沒有。”
玄琮和悅櫻對視一眼，兩雙圓溜溜的眼睛同時亮了。他們躡手躡腳地溜到臥房窗根底下，踮著腳往裡瞅了瞅。蘇無名正西仰八叉地躺著，那把鬍鬚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櫻櫻，”玄琮壓低了聲音，眼睛亮晶晶的，“阿爹的鬍子……能不能借一點點？”
悅櫻咬著手指想了想，小聲說：“阿孃說不能動剪刀。可是……只剪一點點的話，阿爹應該不會發現吧？”
“就一點點。”玄琮用力點頭。
兩個小娃娃溜進灶房，從案板上摸出一把小剪刀。玄琮的手在發抖，悅櫻給他鼓勁：“阿兄，別怕，就剪最邊上那一小撮。”
玄琮捏著剪刀，對準蘇無名下巴上翹得最高的那撮鬍鬚，咔嚓一下。
結果剪刀一滑，連根帶須剃掉了一大片。
玄琮呆住了。悅櫻也呆住了。蘇無名翻了個身，咂了咂嘴，繼續睡。
“阿兄……怎麼辦？”悅櫻聲音都在抖。
玄琮看著手裡那把鬍鬚，又看看蘇無名光禿禿的下巴，深吸一口氣：“櫻櫻，己經這樣了……不如，都剪了？反正只剩半邊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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