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社幹事沒往下說,但意思誰都明白。
林慧身子晃了晃,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她呆立了幾秒,忽然轉過頭,死死盯住趙磊。
“趙磊,”她的聲音嘶啞,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撕我的通知書?”
趙磊靠在牆上,臉色灰白:“慧兒,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還說不是故意的!”林慧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她猛地衝過去,雙手攥住趙磊的胳膊用力搖晃,“那是我的通知書!我考了六年的通知書!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它熬了多少夜?你憑什麼——你憑什麼啊——”
趙磊被她晃得喘不上氣,又開始咳,這次咳得撕心裂肺。
他弓著腰,一隻手捂胸口,一隻手想去拉林慧的袖子:
“慧兒你聽我解釋,我那天喝了點酒,我腦子不清醒,我不是故意撕你的……”
“喝酒?”林慧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你不是去借簸箕的嗎?你怎麼會喝酒?”
趙磊答不上來。
人群裡有人“哦”了一聲,意味深長。
支書從角落站起來,臉色鐵青:
“趙磊,你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把話給我說清楚。你那天到底為什麼去林家?通知書到底怎麼撕的?你最好想明白了再說,公社的幹部都在這兒呢。”
趙磊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支書、支書我錯了,我那天其實是因為知道我自己沒考上,心情不好就喝了點酒,我去林家的時候看見八仙桌放著錄取通知書,就……”
他越說聲越小,最後幾乎沒了聲音。
林慧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指著趙磊,手指在發抖:“你就進去撕了我的通知書?”
她笑著笑著又開始哭,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扶著桌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低頭看著她。
六年了,煤油燈下那個說“一起進城”的姑娘,此刻蜷縮在公社大屋的地上,長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
心裡不是沒有觸動。
但那觸動已經不會再讓我去走回頭路,犯糊塗了。
公社幹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趙磊的事,已經超出了今天交流會的範圍。支書,建議你們大隊先內部處理,該上報的上報,該移交的移交。毀壞他人重要文書,情節惡劣,本人剛才已經承認。這邊會跟地區文教辦上報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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