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深很長地嘆了口氣，緩了數秒才繼續。
“我正要喊他倆趕緊撤，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音，反應釜就當空爆炸了，也可能是我喊了，聲音被蓋過去了。”
轟隆一聲巨震，半邊廠房坍塌。三人幾乎已經能夠在腦中還原出那堪稱災難的一幕，極致的刺目炫光過後只剩無邊無盡的黑暗。
“幸好，靠近出口的工人跑得快，只有我們三個被壓在截斷的鋼筋水泥底下動不了。我的腿被壓下來的牆體砸成這樣，不得不在集團幾次三番的建議下辦理病退，但......怎麼說呢，不幸中的萬幸是我守住了命。”
“四小時，肖謙聲當場就死了，聽班組裡的工人說，被救援抬出來的時候慘得不成樣子，劉玫大概是被他護著，雖然也傷了，但不致命。”
屋裡靜了一瞬，貫來能說會道的牛文翊沉默坐在邊上，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裴行昭側過臉跟林聽相視一眼。
“這麼大的事兒，你們廠裡事後組織調查了吧？”裴行昭問，“反應釜本身就沒問題？”
蘇興軍聞言苦笑，轉動輪椅往茶几邊靠靠，手指按在加蓋集團公章的事故宣告正中，意味深長地往三人面前一推。
“查了。至於結論，三位不是早都看過了嗎。”
裴行昭聽了，垂目盯著那張紙，心裡悶堵得不成樣子。蘇興軍這話說得殘忍，可事實確是這樣。人死了，反應釜變成廢銅爛鐵一堆，數以千萬計的損失面前，誰會在意一個死人生前的對錯。
“當然，我在醫院甦醒後再三找管理層，好不容易要來了事發時的監控。肖謙聲的確在爆炸前操作了熔鍊裝置，但畫面太遠、太模糊，看不清楚他的操作是否真有違規，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也無從得知了。產線不能停，成千上萬的家庭指著廠裡維持生計，這件事只能草草了之，以肖謙聲全責並扣除當月全部績效工資、一把手到車間領導監管不力扣除當月三成績效工資作結。”
說到這兒，蘇興軍如釋重負般塌下肩去，就好像某些兩年前被一同埋進黑墟的心裡話終於等來了塵封盡啟的一天。
見他言盡於此，裴行昭與林聽眼神交流過後站起身，穩步走到蘇興軍面前，向他伸出手。
蘇興軍一愣，伸手與他交握。
“感謝您肯告訴我們這麼多，後續如有需要，可能還要上門打擾。”
“您客氣了，儘管來就是。”蘇興軍認真道，旋即又錯身看向林聽，滿懷歉意地說：“那個，關記錄儀的這位小同志，我是不是......害你要被處分啊？”
林聽正要說沒關係，卻看到裴行昭先一步回過頭來，緊接著，有道很明亮但很堅定的目光溫沉落在自己身上。
“您不用擔心，他領導會說是自己關的，所以這位小同志不會挨處分。”
“......”牛文翊酸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三人從蘇興軍家出來，穿過樓棟間新芽抽綠的銀杏大道，走到老家屬院的健身廣場附近透氣。日光融融，貨車軌跡暫未收到迴音，不用急惶惶地趕回去。
“這老闆真他媽黑心！人都沒了還又甩包袱又扣錢的，哪兒有這理啊，”牛文翊踩在蹬腿器上，兩手把著槓前後晃盪，忿忿不平道，“這下好了，甭管是不是肖謙聲的錯，死無對證，身後事兒全叫這幫人編排，唉！”
“文翊。”
裴行昭嚴厲一瞪，止住了他毫無意義的情緒發洩。
“蘇興軍說事故發生後，他們在一片漆黑的情況下被困在廢墟里近四小時，我在想，這可能就是劉玫家的電費高得離譜的原因。”
“我覺得也是。”
林聽點頭認同，眼睛直視前方，“在那種情況下，生理性的傷痛和愛人死去的認知能夠輕而易舉地摧毀一個人，她大概已經無法獨自待在黑暗的環境裡。”
牛文翊迅速接上：“噢，所以她每月那麼多的電都是照明用的？”
林聽點頭，“大機率。她跟蔡嘉明本質上很可能一樣，都是因為得知或親歷過創傷性事件而深陷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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