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壺天自春茶樓,孟思婧與秦臻約定,請他告知自己周明晏的日常行蹤,不動聲色地尋機將周明晏請出來。
秦臻當時便納悶,雖然朝局波譎雲詭,但孟思婧的身份立場一看便知,不必擔心她另有居心,思來想去,多半還是與那門沒成的親事有關。
這是京城近來最膾炙人口的話題,先有靖安侯提親被拒,後有孟統領大鬧軍營,之後又有靖安侯在孟府軟磨硬泡,高潮迭起,精彩紛呈,每段發展都出乎人意料,端得是剪不斷理還亂。
秦臻雖是周明晏摯友,但周明晏從不跟他提這些,因此他對此間內情一無所知。照理此事也與他不甚相關,可不知為何,得知孟思婧如此關心周明晏,他心裡莫名發堵,還有股說不上來的酸澀,像是平白受了許多委屈。
雖然心裡煮著一鍋莫名其妙的酸醋,但孟思婧的話還是應下了。孟思婧只關心周明晏何時出府,恰好周明晏的私印碎了,本想讓下人訂購一方新的,秦臻在孟思婧的授意下明示暗示,讓周明晏親自來了這玲瓏齋。
他本以為她如此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能見周明晏一面,不想孟思婧是和孟思昀一起來的,她讓孟思昀去了周明晏所在的庫房,自己卻和他一起在這外間等著,不知是何用意。
他亂七八糟地想著,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孟思婧無知無覺,估量著孟思昀已經去了多長時間,又問:“對了,最近還有人給靖安侯說親嗎?”
還在問這個,想來是關心的。秦臻心裡愈發彆扭,咬了咬唇,實話實說:“沒有,侯爺近來公務繁忙,閒雜人等一概不見。”
孟思婧露出釋然表情,道:“就是嘛,我就說了,這人根本就沒想成婚。”又蹙眉忿忿唸叨,“懷寧就是臉皮薄,算了算了,反正有我幫他。”
這態度秦臻料想到了,但這番話他是半句也沒聽懂,納悶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
有顧客進來,見兩人並肩站在貨架前,將他們當做了來挑選玉器的戀人,會意地衝他笑了笑。
孟思婧身上淺淡香氣縈過來,秦臻心跳得極快,壯了壯膽子,岔開話題:“那個……孟統領,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你有沒有什麼想買的,我可以……”
孟思婧是武官,一頭烏黑如緞的長髮常年束起,配個玉簪玉冠都是極好的。剛才等孟氏姐弟的時候,他就請夥計幫忙挑選了幾支形制素雅的玉簪,和她都很是相配,如果她選中其中哪個……
孟思婧忽然轉過頭,他浮想聯翩,心跳得更快了,臉不受控制地紅起來,卻見她一拍雙手,道:“對哦,我應該感謝你,這樣,你想要什麼,隨便挑,我買給你!”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目光直接越過他的臉,眼睛一亮,衝他身後一指:“那個紅玉扳指怎麼樣?”
“……”
庫房一處隔間內設有桌椅,供客人挑選玉料時使用,夥計給孟思昀也上了盞茶,請他在此稍候,拈著那枚算珠去貨架間為他挑選玉料。
孟思昀道辛苦,坐在周明晏對面。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隨即都不再開口,橫亙的沉默厚重如山,又像是懸在一根搖搖欲墜的纖細蛛絲之上,隔著一張方桌,彷彿隔著絕谷天塹。
曾經一見如故、無話不談的人,此時竟淪落到這般相對無言,默然相對,似乎彼此都坦然接受了現實,卻又心照不宣地覺得,事到如今,全都要怪自己。
孟思昀垂眼,一顆心隨著盞中茶葉沉沉浮浮,忽聽周明晏道:“孟公子來做算珠?”
語氣平和,想來不想令他尷尬,卻無端現出幾分刻意,孟思昀不願讓他窘迫,也不願認輸,道:“嗯,算盤散了,有幾顆算珠不知落到哪裡,實在找不到,便來做新的。”
周明晏點點頭,這話題就此揭過,孟思昀低眸,失望又釋然,無端心想,周明晏就不會問他為何不直接換副新的算盤。
只有他懂自己的珍視,懂自己的堅持,可自己也無法奢望他還能懂得更多。
禮尚往來,孟思昀問:“侯爺也是來選料做玉器的?”
周明晏應了一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嗯,我有方私印弄碎了,想再刻一方。”
私印算是重要之物,可這點小事也不值得靖安侯親自跑一趟,再聯想孟思婧的一系列反常,孟思昀心中猜到八九分,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
他垂下目光,無意中瞥見周明晏的手,掌心數道血痕縱橫交錯,雖然已經結痂,仍然觸目驚心。
他心頭重重一緊,虛偽的矜持一觸即碎,脫口道:“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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