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京城為官,陸準自然知道孟思婧是長公主的親衛長。皇親貴胄身邊人,饒是他也得讓上一讓,但畢竟不是本人在場,陸準上下打量孟思昀,試圖掂清他的斤兩。
“難怪,敢當眾跟我求情,想來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不過……”陸準用馬鞭指指那盲女,“這是個瞎子,怎麼會是你茶樓裡的夥計?”
孟思昀不慌不忙:“回中郎將,這位姑娘是孟某茶樓裡的琴師,彈得一手好琴,不信大人瞧她指尖琴繭,皆是常年練琴所致。”又衝那少女道,“采薇,手伸給中郎將瞧瞧。”
少女立刻高舉雙手,朝向的卻是另一個方向。玉麟衛扭著她朝向陸準,十指上果然都是厚厚的琴繭。
少女這一舉動,將她的眼盲彰顯無疑,百姓中頓時響起壓低的感嘆之聲。
孟思昀輕嘆一聲,道:“中郎將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這姑娘乃是盲女,她目不能視,衝撞儀仗乃是被人推搡,絕無害人之心,還請中郎將網開一面,一應懲罰孟某皆可承擔。”
孟思昀風度超然,言談從容,一席話聽下來,陸準對他的興趣早已超過了對那盲女的興趣。
他擺了擺手,玉麟衛轉身將孟思昀推至他馬前,他從馬背上俯身,居高臨下望著孟思昀道:“孟老闆這意思,是願意代她受過?”
孟思昀被玉麟衛推搡,險些跌倒,聲音卻一絲不抖:“依大曜律令,衝撞官員儀仗,誠心悔過者,當罰銀五十兩。孟某願代采薇繳納罰銀,還請中郎將開恩。”
陸準嗤笑出聲:“罰銀?”
陸準品性頑劣,本能地討厭一切同他相反的人。孟思昀的一切都令他厭惡,無論是他光風霽月的外表,仗義執言的性格,還是不卑不亢的態度,皆是陸準眼裡的沙子。
生在高門,眼高於頂,對旁人的輕慢分外敏感。陸準看得出來,孟思昀雖然態度恭敬,語氣委婉,卻字字含著機鋒,聽來甚是刺耳。周遭百姓雖不敢出聲,神色卻是無聲的證明,比起身份更高的自己,他們更欽佩敬重的是孟思昀。
險些當眾落馬的窘迫還沒散去,陸準對孟思昀愈發恨之入骨。他不想這麼簡單地放過孟思昀,既然這人不自量力,非要撞進他的手心,就莫怪他攥攥拳頭,將這身讓他瞧不順眼的傲骨摧折。
陸準朗聲冷笑,目光沉沉籠住孟思昀,語氣不屑:“果然是下九流,鼠目寸光,利慾薰心,衝撞將軍儀仗乃是重罪,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來人,把他給我拖——”
“孟思昀。”
周明晏聲音忽然響起,音量不高,卻把陸準的命令生生截斷。
孟思昀僵在原地。
暌違數年,這是周明晏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咽喉發乾,心間湧起無數紛繁念頭,慌亂裡攫住最清晰的一個,居然想的是,原來自己的名字,被周明晏念出來,聽起來是這樣的。
三個字,再熟悉不過,卻又無比陌生。大概是第一次念,平仄起伏裡帶著幾分生疏,聽起來卻分外仔細綿長,聽得孟思昀喉嚨發緊,身心發顫,彷彿不是他的名字在周明晏舌頭上滾了一圈,而是他整個人被周明晏從裡到外、仔仔細細揣摩了一遍。
神魂恍惚的一瞬,他幾乎以為周明晏認出了自己,卻很快回過神來。
周明晏的語氣客氣疏離,語調生澀,無一絲多餘的溫度,似乎他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的確是陌生人。
周明晏根本不記得他。
如水面容遮掩了神色,亦遮掩了他心底的百折千回。周明晏毫無察覺,行至孟思昀面前,翻身下馬,道:“你求錯人了。”
孟思昀脊背微顫,不敢抬頭,心跳如鼓,周明晏的聲音響徹他單薄的胸腔,連四肢百骸也跟著戰慄不已。
“你求錯人了。你的琴師衝撞的是我的儀仗,你要求情,也應該來求我。”
咽喉滯澀滾燙,孟思昀指尖攥緊衣袖,艱難地吐出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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