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準垂頭喪氣,徹底不敢說話了,陸之韋望著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案牘公文,越說越氣:“要是你有他半分出息,我何至於一把年紀還要——”
他怒目圓睜,嗓音哽住,把後半截話吞了下去,長袖一甩:“出去!”
陸準不敢再觸父親黴頭,弓身退出書房,表情恭順,牙關卻暗暗咬緊,轉身步下臺階,一腳踹在階旁一盆牡丹盆栽上。
捧著請帖的小廝進得院門,見此情景,嚇得立在原地。陸準抖了抖靴子上的土,掃了他一眼:“什麼事?”
小廝戰戰兢兢,奉上請帖:“齊國公府老夫人過壽,送了帖子來請相爺夫人和少爺小姐過去……”
陸準漫不經心地看了眼請帖,類似的宴席壽筵數不勝數,他本不在意,心下卻忽然一動,問:“國公府還請了誰?”
京郊不遠處有一枕霞山,山勢平緩,比不上五嶽名山雄奇,但煙雲秀媚、翠屏如畫,自有一番清新景緻,厭倦了京城喧囂浮華,來此便覺心曠神怡,是以城中王公貴族爭相來此修築別院,踏春賞景、避暑消夏。
山間別墅以清靜為佳,愈是豪門的別院地勢便越高。齊國公府別院接近山巔,這幾日正在籌辦老夫人壽宴,笙簫齊奏,響遏行雲,悠揚樂聲在山腳處都隱隱可聞,一派仙樂風飄、歌舞昇平的熱鬧景象。
齊國公是老牌勳貴,根基深厚,賀壽者中嘉賓如雲,京中有名有姓的勳爵悉數到場,周明晏亦在座中。
他與齊國公府來往不多,來此一是收了請帖,來為老人家賀壽,二來也為深入這些京城權貴之間,摸清派系勢力,探聽虛實口風。
收權固位固然是朝堂上的較量,但戰場絕不只在朝堂,牽扯的也不僅僅是朝中文臣武將。勳貴們並非都有實職,但人脈廣泛,財力雄厚,雖不在朝堂,朝堂卻有他們的影子,李擎若想謀定大事,他們的支援至關重要。
他先向老夫人賀壽,祝她椿齡永繼,松鶴延年,隨後把盞席間,飲酒攀談。雖說加稅事件沸沸揚揚,但畢竟沒加到王公勳貴們頭上,明眼人更看得出這其實是李擎與陸之韋間的齟齬,勳貴們對之多是事不關己兩不得罪的態度,故前來向周明晏敬酒之人依然絡繹不絕。
周明晏姿態得體,一一應對。不經意間抬眼,瞥見陸準立於人群之中,但對方對他似乎並不在意,轉眼便消失了。
周明晏也無意與他糾纏,兀自飲酒。宴席過半,賓客漸漸酒酣耳熱,周明晏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國公府財大氣粗,壽宴辦得豪奢,席上全是珍饈美饌,酒亦是最頂級的流霞釀,醇香甘冽,但酒性不烈,適口卻不易醉。
邊塞苦寒,軍中常飲酒禦寒,慶功時更會開懷痛飲,周明晏對自己的酒量心中有數,即便稱不上千杯不醉,但也遠勝尋常人,不過區區幾盞流霞釀,為何會讓他口乾舌燥,頭昏目眩起來?
而且比暈眩感更強烈的,還有股難以言說的燥熱,自五內蔓延開來,燒灼五臟六腑。
耳畔絲竹之聲靡麗綿軟,如楊柳撫過耳膜,心間愈發酥癢難耐,周明晏身為壯年男子,對身體這種反應再熟悉不過。
眼前人影幢幢,思緒模糊不清,周明晏狠掐一把虎口,竟無濟於事,愈發篤定處境不妙,撐著桌案起身,跌跌撞撞離席。
此處有詐,必須馬上離開。他竭盡全力,壓制著那些不合時宜的衝動,摸到後院牆邊,提起全身氣力,從牆頭翻了出去。
孟家也在枕霞山中建有別院,不過是在山腳,宅院並不大,勝在小巧精緻,青靄入幕,遠山傍屏,靜雅清幽。
許是那日淋了雨,又被周明晏說了那些話,孟思昀當夜便有些不舒服,接連咳了好幾天,安排完周明晏訂購的藥品之後,便來了別院。
一來是為了休養,二來也是因為這裡離齊國公府為老夫人辦壽宴的別院不遠。孟思昀此前就得到訊息,周明晏會來參加壽宴。
算是他退求其次,聊以自安吧,即便不能和周明晏見面,他也希望能離對方更近一點。
他在別院住了幾日,焚香讀書,煮茶聽泉,這些素來最喜的風雅之事,如今卻總覺得心神不寧,索然無味。
原來世間最難之事,並非心中執念始終遙不可及,而是旋生旋滅,得而復失。
壽宴這日,國公府的鐘鼓絃歌聲自別院飄蕩而下,孟宅別院裡亦清晰可聞。他倚窗而坐,神思恍惚,書在手裡,心卻全拴在山上酒席之上的那個人身上,不知他喝了多少酒,有多少人會來與他攀談搭訕,又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怔怔坐著,手上書頁許久微翻,數朵海棠被風拂落,灑落書頁之間,遮掩了字跡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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