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煩男人跟我說這個,為什麼要對我負責,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負不了責嗎?我是真不明白他們怎麼想的,怎麼,我去過一次你們侯府,舞了一下我阿弟送你的劍,跟你聊了一下午劍招兵法,我就要嫁給你啦?莫名其妙!”
孟思婧抱著手肘,餘怒未消,俏麗的柳眉高高挑著,話裡話外都透著百思不得其解:“我當即就讓他們回去了,他們再說什麼我也不想聽了,送來的東西我也退回去了,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通。”
她說也說累了,靠在椅背上一口氣灌了一大碗茶水,喘了口氣轉過頭,見孟思昀面色很差,關切道:“怎麼了,病還沒好?”
孟思昀搖頭,蒼白唇角勉強擠出幾絲笑來,孟思婧看在眼裡,以為他是後怕,拍拍他的手背道:“放心,阿姐我可不會瞞著你跟別人私定終身。”
孟思昀笑著附和:“我知道,阿姐是巾幗英雄,人中龍鳳,一般人可配不上。”
他嗓音有些飄忽,遊絲般散入春夜芳庭,暖黃燈火沐著他清俊的臉,在他背後投下一道頎長落寞的影子。
孟思婧不明白周明晏為何向她提親,孟思昀卻是一清二楚。
周明晏把他當成孟思婧了,周明晏以為,在柳暗花明掩映中的山間別苑,在沉醉不知歸路的日暮春景裡,與他翻雲覆雨、一晌貪歡、夢裡不知身是客的人,是孟思婧。
周明晏是如何誤認的,他不得而知,也無關緊要。或許是別院陳設的零星細節,匆忙剝落的衣衫,帳中瀰漫的香品,但最有可能的,是周明晏模糊間記得他的臉,他和孟思婧長得本來就有六七分相似。
可又怎能說是周明晏認錯了?在孟府別院之中,和孟思昀年紀相仿、眉目相似的女子,除了孟思婧還能是誰?
至於真相,那荒謬到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說出口去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真相,又有什麼意義呢?
老天為何如此恨他,一出生就讓他被命運戲弄,現在又這樣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孟思昀心中如懸瀑倒流,他強令自己鎮定,懸崖勒馬般收回四下奔湧的恍惚神志。
此前周明晏對思婧多半全無男女之情,不然此前在回春堂遇見,他不會全然不提思婧。他要娶思婧,應該就是因為那件事,事關女子名節,周明晏是個負責的人,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至於周夫人,她應當是全不知情。為了思婧的聲譽,此事越少人知曉越好,周夫人此前應該對思婧便頗為滿意,周明晏無需跟她透底便能獲得她的支援,自然不會節外生枝。
周明晏不是會胡攪蠻纏之人,思婧言辭堅決地拒了這門親事,他也不會再糾纏。
可結下這誤會又要如何解釋?心裡存著這樣的芥蒂,日後相見該如何自處?或者不如說……日後還能有相見的機會嗎?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顆心如同海上月落,一寸寸浸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居然想著,如果孟思婧真的嫁給周明晏會如何,至少他還能有個理由多見他幾回,轉瞬間又覺得自己瘋了,思婧不喜歡周明晏,而且他怎麼能忍受和周明晏抬頭不見低頭見,卻只能藏在姻親關係的遮羞布下自欺欺人?
他底子本來就虛,此前連日高熱最是耗人,早就成了強弩之末,經不住這般大喜大悲,當夜就又發了燒。
病去如抽絲,抽到一半又捲土重來,非同一般的病來如山倒,撥出來的氣都是燙的,熱度反反覆覆,徘徊不去,人病得起不來床,愈發消瘦下去。
他咬死了說是回來的路上又受了風,思婧不知道他的心事,捎帶著埋怨了周明晏幾句,見孟思昀蹙眉像是不愛聽的樣子,只好閉嘴攢些口德,叮囑他好好休息。
但凡心心中雪亮,這一回和上一回,全是因為那陰魂不散的周明晏,公子到底是上輩子欠了他什麼,這輩子要被活活氣死?
凡心氣得牙根癢癢,當孟思昀又一次半夜咳到乾嘔,凡心在床邊幫他拍背,實在受不了,咬牙道:“公子,我知道你心裡有氣,我也替公子憋屈,咱們別把氣憋在心裡,氣壞了自己不值當的,等咱們病好了,去找那罪魁禍首評理去!”
孟思昀垂著頭,冷汗沁透的中衣下依稀看得見起伏的蝴蝶骨,他眼角沁著淚,輕聲道:“評什麼理,我有什麼理可評?”
凡心義憤填膺,為他打抱不平:“怎麼沒理可說?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周明晏睡的是你,卻跑來向小姐求婚,話本子裡也不帶這麼寫的!這周明晏不做人,把你折騰病了一次還不夠,還要第二次,我管他是什麼鎮北將軍靖安侯,他不能這麼換著花樣作踐人!”
他越說越激動,指名道姓,言語也愈發不加掩飾。
孟思昀表面不動聲色,不代表內裡不委屈,他眼角本就有淚,被凡心這麼一說,那淚更像要止不住一般,又唯恐被別人聽了去,拽住凡心的衣袖,低聲道:“你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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