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晏身形遊走,槍出如龍,心下暗暗驚訝。他見過孟思婧的劍法,但她用刀則是另一種路數,剛毅沉猛,大開大合,且有不少是嫻熟的軍中套路,刀光過處似裹挾著邊塞的飛沙血影,引起叫好聲一片。
單刀進槍,天然便處在下風,但孟思婧不以為意,找準空檔,雪亮刀鋒順著長槍槍身一路推進,刀刃迸出飛濺火花,帶著滔天的恨意,直直逼上週明晏的咽喉。
“住手!!”
又是一聲清喝,尾音沙啞顫抖,似是耗盡了發聲者的全部氣力。孟思婧辨出這熟悉聲音,心頭一跳,條件反射地放了刀,回身望見那跌跌撞撞而來的清癯身影。
“懷寧?!”
孟思昀搖搖欲墜,被凡心扶著才勉強站穩,方才那一聲聲嘶力竭,他嘴裡泛著濃郁的血腥味,垂頭喘了好幾聲,才勉強抬起頭來,先向周明晏和杜乘風施禮。
周明晏收槍回禮,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他是聽說孟思昀最近病了,沒想到病得如此嚴重,人瘦得快脫相了,面色被火光映得近乎透明,似是一張輕薄的紙,稍不留神便會被火光吞噬一般。
孟思婧是騎了快馬衝出來的,孟思昀現下的身子騎不了馬,馬車又被宵禁衛兵攔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趕到靖安侯府,又馬不停蹄追到這裡。
他對門口衛兵說自己是來帶孟思婧回去的,周旋許久才獲准進來,一來便聽到震天的打鬥聲,一眼看見校場上的周明晏和孟思婧,猶如魂飛天外,用盡全身氣力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堪堪阻止了孟思婧割斷周明晏的咽喉。
“懷寧,你怎麼來了?!”孟思婧當即拋下週明晏,幾步衝到孟思昀面前,“你不是還在發燒嗎?趕快回去!”
孟思昀還在發熱,被涼風一吹,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敢看周明晏,只覺得對方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心跳怦然,側頭對思婧道:“阿姐,別這樣,我們回去吧……”
思婧一怔,攥緊拳頭,不甘心地瞪向周明晏:“可是……”
她不會怪思昀,可就在剛剛,毫釐之差,她差一點就能讓這衣冠禽獸見血了!
“思婧!”孟思昀急得牽住思婧的衣袖,聲音哽咽,“回去吧,算我求你了——”
孟思婧怕他真急出個三長兩短,只好悻悻作罷:“好,我們回去。”
孟思昀鬆了口氣,鬆開她的衣袖,拂開凡心扶他的手,顫顫巍巍向周明晏行禮,垂頭告罪道:“侯……侯爺,今夜多有誤會,現下倉促,改日必當登門致歉,還望侯爺海涵。”
周明晏本就擔心,見他憔悴成這樣還要道歉,愈發不忍,抬手正要說話,孟思婧挺身擋在孟思昀面前,對著周明晏怒目而視:“為什麼要跟他道歉!是他該跟你道歉!不過這種事,道歉也沒用,若他不是鎮北軍的,我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
周明晏張了張嘴,望著孟思昀蒼白的臉,腦中猶如驚雷閃過,天崩地裂,轟然一響。
孟思婧為何口口聲聲一直在提孟思昀?
孟思昀為何會病成這樣?又為何一直不敢與他對視?
他目光顫抖,凝在孟思昀身上,孟思昀濃密睫毛不受控制地一顫,偏頭垂落目光,暴露在火光下的一抹側臉卻瞬間漫起紅暈,自臉頰一路燒到耳後,襯著那白淨的膚色,似白玉瓶上繪著的嬌豔海棠,這瑰麗的豔色,分明似曾相識。
周明晏心神震盪,他彷彿記得很多,又似乎全不記得。他記得山腳下的孟家別院,如花瓣般層層剝落的殷紅衣衫,懷中人偎在他胸口溼潤泛紅的眉眼,可直到這一剎,他才想起來,對方口中清甜的桂花香氣。
愛吃桂花糖的是孟思昀。那日他在孟家別院邂逅的是孟思昀。那一聲不吭地承受著他狂風暴雨般的侵佔和掠奪,連一絲掙扎都沒有,只在最欲仙欲死時咬著嘴唇洩出一線顫抖輕哼的,是孟思昀。
可這怎麼可能呢?他見過對方最隱秘之處,分明記得那是個女子,怎麼可能是孟思昀呢?
周明晏近乎窒息,喉間又熱又堵,彷彿孟思婧剛才那驚豔的一刀不曾失手,而是分毫不差地割斷了他的咽喉。
熾熱的愧疚感灼燒著他,他心如鼎沸,五內俱焚,看著孟思昀艱難道:“你……”
孟思昀同樣不敢抬頭,他不想見到周明晏這樣難堪窘迫的神情,彷彿那日的春風一度,於他而言是多麼銘心刻骨的恥辱。
是,的確是恥辱,光風霽月的周明晏,怎能同一個男子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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