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婧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周明晏忽然開口,語氣沉沉:“是誤會,是臣認錯了人,給孟統領添了麻煩,這婚事就當不曾提過。”
李擎望望周明晏生硬木然的神色,又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孟思婧,孟思婧臉頰繃得死緊,咬著嘴唇只是點頭。
眼見從這兩人嘴裡是問不出什麼,李擎索性放棄,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拋到兩人面前:“那既然是誤會,不想嫁便不嫁,為何要夜闖軍營,還和戍卒動手?多少雙眼睛都看到了,長公主府孟統領在玉麟衛營署門口拔刀!好多御史上書,都說是你行為乖張,才給了宵小可乘之機,你要朕如何平息輿論?也罷了你的職?”
失敗的譁變即刻被鎮壓,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此事並不全然是壞事,玉麟衛中潛在的陸黨勢力被盡數剷除,杜乘風的態度也已明朗,陸之韋也在收到訊息後上書請罪,稱病乞休,乍看之下局勢對李擎大為有利。
可表象之下另有乾坤。陸之韋這一手實乃以退為進,不少官員上書,稱陸相無辜受牽連,要求李擎酌情處理。更有御史抓住譁變前孟思婧擅闖軍營一事大做文章,要李擎嚴懲孟思婧,以儆效尤。
李擎心中有數,此時清算陸黨的時機並不成熟,陸之韋示弱,少年天子也不能不做做姿態,不然便是坐實了兔死狗烹。
陸之韋有所失,也要讓李擎有所失,這一輪較量方能心照不宣地達到平衡,孟思婧便是被架上刀俎的那塊魚肉。
可李擎捨不得。
他從小被教導,為人君者當如沉淵止水,喜怒不形於色,當著杜乘風他還能保持,但現下他實在堅持不住了。
孟思婧自知理虧,垂首一言不發。
昨夜她被那石破天驚的真相氣昏了頭,只想要周明晏的命,如今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授人以柄,若是她一人倒也罷了,還牽連了李芳時和李擎。
作為朝野之中唯一的女官,甚至還是女武官,孟思婧如今的位置來之不易。李芳時愛重她的才華,力排眾議拔擢她,初上任之時百官彈劾,傷風敗俗,話說得不知有多難聽,是李擎壓下那些摺子,她才有機會證明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毀了,她一時衝動,自毀長城,還把李擎和李芳時也拉下了水,想也知道那些摺子說得有多難聽,女人就是目光短淺,難堪大用,李芳時昏聵,李擎也是用人無方。
後悔於事無補,一人做事一人當,孟思婧把心一橫,乾脆跪了下去:“思婧違反軍規,按律受罰,請陛下降罪!”
李擎愈發生氣:“朕是要讓你跪嗎?”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只有幾人粗重呼吸聲。忽聽珠簾泠泠細響,李芳時打破僵局。
“陛下,思婧是本宮的親衛統領,她犯了錯,本宮也有教導不嚴之責。本宮聽聞近日慶雲寺中新塑一尊金身佛像,想親手縫製一件百寶千佛袈裟作為賀禮,請思婧為本宮侍奉針線,算作禁足懺悔,也好磨磨她的性子,不知陛下可否應允?”
李擎眼睛一亮,不愧是久經風浪的姑母,這倒是個折中之策,立刻點頭道:“準。長公主親衛統領孟思婧,擅闖軍營,爭執鬥毆,即刻禁足懿德殿,陪長公主縫製袈裟,完工之前不得出宮。”
孟思婧生來喜動不喜靜,要她擺弄針線還不如殺了她,臉頓時垮了:“公主——”
李芳時起身,不給她掙扎機會:“思婧,走了。”
孟思婧垂頭喪氣,只得跟她離開。
周明晏還站在原地,對方才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連表情都沒怎麼變過。
李擎送姑母回來,見他仍一動不動,既擔心又疑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問:“到底怎麼了?你之前說的那位女子不是孟統領?”
周明晏如在夢中一般,飄飄然搖搖頭,李擎愈發好奇:“那是誰?”
周明晏瞳仁收緊,那是誰?
他身在莊重威嚴的九重宮闕里,心卻走不出那日黃昏海棠花影裡的別院,像個震驚茫然的孩童,被回憶和真相撕扯,他無法原諒過去的自己,更無法相信眼前的真相,即便那真相已經被孟思婧盛怒的橫刀,被孟思昀耳畔的紅暈,被他記憶裡的桂花香氣送到他的面前。
若他對孟思婧犯了錯,明媒正娶或可彌補。可若是孟思昀呢?他對孟思昀犯了錯,他如何能對得起孟思昀?
李擎眉頭鎖得更深,剛想發問,周明晏卻道:“陛下如果沒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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