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晏心領神會,去旁邊茶館接上一頭霧水又坐立不安的裴治,先行回了侯府。
周明晏人走了,方才那一幕卻不時在孟思昀眼前出現,手腕上被攥過的地方微微發著燙,時不時牽動他的心神,看診的速度慢了些,看完所有病患時果然已過夜禁,孟府回不去了,好在坊內還有一處孟府置下的院落可供暫住。
凡心早得了信,先去那處院落收拾停當,再趕來接孟思昀。
一路過來時他很擔心,以為會見到一個疲憊不堪的孟思昀,結果卻大出意料。
孟思昀沒有坐在堂裡,而是站在堂外。秋夜清寒,他披著一身晶瑩月色,人卻像春月裡濯過的細柳,皎白麵容上隱約帶著疲憊,卻是眉眼舒展,神采奕奕,整個人似乎籠著一層柔潤如玉的明光。
月華如瀑,傾瀉在他肩頭髮梢,他抬頭望著月亮,雙眸盈滿銀亮月色,定定地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低眉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腕,在月光裡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的月亮,找到他了。
但此後一連數日,他都沒再見到周明晏。
李擎對裴治的上書相當重視,召了周明晏入宮商議,周明晏連續幾日都得留宿宮中,自是不好再來見孟思昀。
孟思昀面上神態自若,心下卻暗暗懊悔。早知如此,當日不該那麼輕易放周明晏走。如今杳無音訊,那日情景便像是唯有他一人知曉的夢境,有時他甚至懷疑周明晏是否真的來過,那個看著他的眼睛說“找到你了”的周明晏,是不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但很快,裴治找上了他的門。
知曉小恩公就在京城,裴治的激動難以盡述,一進門便要給孟思昀行大禮,孟思昀和凡心兩個人上陣,才算勉強把他拉住,接著他又說要回常平村,讓所有受過孟思昀恩惠的人都來拜謝小恩公。
孟思昀連連推辭,額上都出了汗。當年他堅持不留姓名,就是不願見眼前這幕。最後見實在勸不住,便搬出一套說辭,說他是因為自幼多病,請高僧大德看過,說要廣行善事積攢功德,且不得留名,一旦有人拜謝,攢下的功德就不作數了。
這一聽便是託詞,裴治雖然不甘,卻也不好再勉強。孟思昀肯承認自己就是當年的小恩公,已經是意外之喜,至於報答之事,自可從長計議。
裴治此行也帶了不少謝禮,孟思昀將貴重些的都退了回去,只收了幾壇常平村產的桂花蜜,又對裴治道:“我有套南地來的文房四寶,一會兒讓凡心尋來贈你,賀你科舉及第,得登御史臺。錄事執掌案牘,協理臺務,職責甚重,我能力有限,只能幫助一個常平村,但你若有心,良策善政可惠及天下。唯願你以社稷蒼生為重,莫失初心,於我便是報答了。”
兩人彼此相視,都覺時光荏苒。當初相識時,裴治還是裹著破衣爛衫,用樹枝在泥地上學寫字的少年,孟思昀還是一口吳儂軟語送他入村塾的小恩公,如今裴治得了官,孟思昀的官話也如此流利,再難聽出半分江南聲口。
但無論境遇如何變遷,某些東西卻絲毫未變,如同裴治的報恩之心,如同孟思昀的不求回報。
裴治重重點頭,嗓音哽咽:“小恩公教誨,行知銘記在心。只是小恩公哪怕不願暴露身份,若是得了閒,也請回常平村看一眼,大家都很掛念您……”
孟思昀點頭應下,心中欣慰,當年他之所以要以德報怨,便是看出村民雖因窮困而鋌而走險,卻仍葆有淳樸向善的本心。
救一人兩人簡單,救助整個村落談何容易。那時他雖已在京城立足,資助常平村卻也不算是舉手之勞。可今見裴治如此,又聽他說如今村塾後輩中亦有幾個佼佼者,便覺當年耗費的心血並未白費。
自裴治進門起,他心中便有疑問,見裴治神色稍定,便貌似不經意地開口:“你……是不是認識靖安侯?”
幾日後周明晏終於有機會出宮,先回府看過母親,接著便去了孟府。
孟思昀不在,但留了信給他,用他無比熟悉的、冥冥之中引他們相認的雋永筆跡,問他何時得空,陪自己回一趟常平村。
哪怕孟思昀要去天涯海角,周明晏大概都會跟去,當下欣然應允。
及至約定那日,兩人約在孟府側門,周明晏心中激動,比約定的足足到了半個時辰,街上晨光熹微,行人寥寥,才覺自己好笑。
就這麼站在門口,怕是會落人口舌,周明晏轉身,正欲尋個什麼地方等,卻聽背後傳來一聲輕喚:“侯爺。”
孟思昀立在門首,晨光淺淡,他眉眼卻鮮明,眼中有挑明心事後初次見面的羞怯,卻也有心有靈犀、不謀而合的驚喜。
沒見面時日思夜想,見面卻覺如在夢中。他們做過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做過互通姓名的熟人,做過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做過一夜風流的物件,此時互通了情意,卻覺既熟悉又陌生,似是遊子歸鄉,生出幾分近鄉情怯般的忐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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