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昀措手不及,眸間水光更甚,下意識道:“侯……”
周明晏輕柔卻堅定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沒有說完,又道:“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也知道你為何會擔心。”他眸光轉深,嗓音微微顫抖起來,“當年孟將軍犧牲之時,你還那麼年幼,一定很難過。”
那日周明晏剛出茶樓便後悔了,恨不能立刻回頭去尋孟思昀說個清楚,可軍務延誤不得,之後李擎決心要用杜乘風,遣他與杜乘風交接玉麟衛防務,事涉機密,他脫不開身,連遞個口信都難,直到今日杜乘風出征,才有機會前來解釋。
提及父親,孟思昀心間湧上熟悉酸楚,轉念又想到那些沉沒的河燈,心緒愈發滯澀,搖頭道:“不,是我該道歉。侯爺那日的話沒有哪句不對,正是因為有我父親,我才更該明白,侯爺有你的責任,我不應該怕成那樣……”
他明白的,他從小就明白,從小母親便教他念誦,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
他是將軍的兒子,該理解父親的捨棄,懂得父親的犧牲,不該恐懼,不該任性,更不該暴露自己的怯懦,用兒女之情磨鈍父親的劍鋒。
他早該習慣了,之前是父親,之後是周明晏。從他愛上週明晏時,他就一直在等,那麼多年,他人在京城,心卻在遙遠的北疆,大大小小無數次戰役,周明晏多少次出生入死,他不是都熬過來了,為什麼這次就不行,僅僅是因為那不祥的河燈?
不,不是的。從周明晏叫出他的名字開始,從周明晏同他在別院邂逅開始,從周明晏握著他的手腕,告訴他他找到他了開始,一切便不一樣了。周明晏改變了他,給予他無盡的悸動和快樂,亦令他生出與日俱增的留戀和貪婪。
他無法承受周明晏可能會一去不回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是的,你當然會怕。”
周明晏望著他,目光深邃熾熱,如一汪溫柔深海,在這樣的目光裡,他的恐懼和不安彷彿被蒸作了縹緲的雲,被寬廣浩瀚的波浪溫柔地承託在波心中央。
“你以為我不怕嗎?”周明晏微笑,眼底湧動著與他同樣的波瀾,“每次出征我都會怕,怕我回不來,怕我再沒機會見到母親……認識你之後,我就更怕。”
他頓了一頓,唇角笑意染上苦澀無奈,胸口起伏一瞬,更坦率地承認自己的怯懦:“所以當時我見你那樣,我才一時忍不住……”
他是在戰場上長大的,生離死別是家常便飯。他見過太多無定河邊骨,也知他們是多少人的深閨夢裡人。生命或許有泰山之重,可在寸土不讓的城池面前,在義無反顧向前衝鋒的號令面前,一切又都輕如鴻毛,戰死沙場是兵士的榮耀,重要的唯有勝利。
可同等重要的,亦有三年五載才能得見一次的母親慶幸卻又後怕的眼神,亦有當年他送裴勇骨灰回常平村時裴治平靜卻又痛徹心扉的眼神。孟寒山去世時,孟思昀一定也有過那樣的眼神,可或許有一日,他又會讓孟思昀再次經歷同樣的痛苦。
孟思昀何錯之有,他才是自私的那個。於國,他問心無愧,可於家,於孟思昀,他的虧欠如山似海。
威名赫赫百戰百勝的將軍,常人眼中所向披靡刀槍不入的神將,此刻卻在剖白自己的恐懼和怯懦,周明晏在袒露自己的軟肋,亦是在告訴孟思昀,他在自己心中有多少份量。
孟思昀聽懂他的弦外之音,百感交集,修長手指在袖中攥緊,輕聲道:“不,是我做得不夠,是我幫不上侯爺……”
周明晏柔聲道:“你已經幫我很多很多了。”
“我沒有……”孟思昀搖頭,神色中滿是內疚,“我不能陪侯爺一同出征,而且侯爺方才還說,我會讓侯爺更怕……”
“不,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這麼想。”周明晏提高嗓音,“我是會因為你更怕,可也正是因為有你,我才更能篤定,我一定會回來。”
孟思昀驀地抬頭,長睫閃動,帶著溼潤的水氣,周明晏眼眸深深,溫柔目光將他細密包裹,眼中映出的是他的身影,也唯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周明晏凝望他,眼中清晰地映出他在這一瞬的動容,柔聲問:“現在能原諒我了嗎?”
孟思昀搖頭,見周明晏眼底滑過惶惑,他揚起唇角,眼底卻有晶瑩閃爍:“因為我本來就沒怪過侯爺。”
下一剎,燈影搖曳,牆上映出兩個驟然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擁抱帶著小別重逢的甜蜜,又夾雜著失而復得般的餘悸,兩人緊緊相擁著,呼吸都有些不穩,卻又捨不得鬆開。
周明晏一手把孟思昀壓進他的臂彎,另一手一下下撫著他鴉羽般的發,輕聲問:“所以今日城門處的人,是你吧?”
溫熱指尖觸到柔軟耳輪,孟思昀顫了顫,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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