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如此,周明晏心中發緊,放下那方錦盒,正要擁住他安慰,孟思昀卻又把一件東西放在案上:“還有這個,若是方便的話,我希望你能帶去北境。”
案上一方小巧陶盆,盆中是棵花苗,為接下來的漫長旅途剪了枝,但枝幹茁壯,葉色油亮,旁邊還配了保暖防風的網罩。
雖未開花,但周明晏太熟悉這種花,能從枝葉的形狀認出,這是棵桂花苗。
“我記得你說過,北境苦寒乾旱,這裡的花到了北境都活不久,即便能活也開不出花。”孟思昀愛惜地拂過青翠的花葉,“桂花不是強悍耐寒的花種,但它很倔,也很傻,只要給它一些溫暖,它就會開放,不管接下來是冰天雪地還是寒風刺骨……”
他眸中明光閃爍,如春水映明月,瑩然望向周明晏,眼中有執著,有篤定,更有飛蛾撲火般的心甘情願:“只要給它一些溫暖,它就會認為自己身在春天。”
如果可以,他真想像那些藥,那柄劍一樣,陪著周明晏去北境,可他不能,周明晏也不會允許。他能做的只有這些,希望周明晏在看見這株桂花時能想到他,希望這縷桂花香氣能代替他,陪周明晏去往所有他身不能至、卻魂牽夢縈的地方。
“好,我帶它走。”周明晏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盆花,如同接過那顆不甘、不捨卻又無可奈何的心,“它一定會開花的,但這不是倔,也不是傻。”
他抬手,指尖輕輕挑起孟思昀蒼白臉頰邊的碎髮,烏亮深情的瞳眸望向他的眼睛:“是勇敢。”
比他先動心的孟思昀,也比他勇敢。
孟思昀長睫閃動,溼潤眸光顫抖著滑過周明晏眉梢眼角,將摯愛之人面容深深刻進心中,抬起一隻手,指尖輕輕滑過周明晏懸在他側臉邊的手腕,咬了咬唇,又垂手狠狠掐進自己的虎口。
“這是做什麼?”周明晏被他嚇了一跳,小心地捧起他的手,白皙虎口上卻已浮現出刺眼紅痕,“為什麼要這樣?”
“沒什麼……”孟思昀聲音飄忽,“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像在做夢……”
燭火流光閃爍,映照他清麗眉眼,他勉強揚起唇角,笑容美麗卻又縹緲:“可為什麼這一次不是夢呢?”
明明以前都是夢,他不止一次做過這樣的夢。夢裡如同眼前一樣,周明晏出征在即,離京前最後一次來見他。
夢中他與周明晏執手相望,酸楚不捨亦如現下一般銘心徹骨,可每次當他忍不住落淚之前,他都能及時醒來,胸口滯澀,面上溼潤溫熱,可週明晏還在京城,若是今日不忙,也許還會來看他。
但這次為何不同,明明他眼睫已經溼了,淚水下一剎就要奪眶而出,為什麼還是醒不過來,為什麼周明晏還不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北境風平浪靜,他還會繼續留在他的身邊?
周明晏頓了頓才明白他的意思,喉間熱流湧動,伸手把他擁進懷裡。
自周明晏接到出征之令以來,兩人從未就此多說過什麼。周明晏忙於軍務,孟思昀竭盡所能為他助力,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接受起來亦平靜坦然,不必解釋,也無需多言。
他們明白對方的責任,體諒對方的苦衷,都不希望對方覺得自己依依不捨,也不想在對方無能為力之事上過多糾纏。
可數年苦戀,一朝定情,正是柔情蜜意,怎堪勞燕分飛。生離死別的痛楚不會因刻意隱藏而消失,再堅強的人亦會在摯愛之人面前現出裂縫,正如此時此刻的孟思昀,面上尚且平靜,內裡卻肝膽俱裂。
離別的重量在瞬間有了具象,泰山壓頂一般,壓得兩人無法呼吸,即便將周明晏將孟思昀護在身下,也不能減少分毫。
孟思昀貼在他的胸口,耳畔唯有兩人慾說還休的呼吸聲。片刻後,周明晏撫著懷裡人近來又明顯單薄多了的脊背,勉強笑道:“好了,我跟你說件事,保證你不再希望現在是做夢。”
周明晏進門時確實說過有事,孟思昀抿唇嚥下淚水,揚起一雙溼紅晶亮的眼睛,啞聲道:“你說。”
周明晏不在京城,難保陸黨不會藉機興風作浪。之前周孟兩家往來頻繁,多半已被對方留心,周明晏怕對方會對孟家不利,相應做了準備,一一交代給孟思昀。
“我將你的兵書獻給了聖上,聖上龍心大悅,答應照拂孟家。思婧常在長公主府,你若有急事也可去尋裴治,此外還有一人。”
他拉過孟思昀的手,將此人姓名寫進他的掌心。孟思昀眼神微凝,合攏五指,點頭道:“放心,我會多加小心,不會讓你因我掣肘。”
他眸中淚光未散,神色卻是堅定,周明晏用指節輕蹭他的側臉,道:“你不是我的掣肘。還有……”
他嗓音微頓,面上現出少有的忐忑:“這是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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