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幾名女子此時才齊齊出聲,右手搭在左肩以示敬重。金吾衛們瞧著這般情形,臉色一下子五彩紛呈,各有各的精彩,連帶著看江措都帶了幾分同情。
雖從未謀面,但長安西市,異族,大祭司,猜也猜得出住在這間宅子的人是誰。
此事要提,就得說起太后娘娘。
當今聖上李稷元,十歲時因先皇猝然離世倉促登基,根基未穩,是太后出面穩住時局保住了他的皇位。到了皇帝十五歲時安心放權,正當享福的時候,卻突然害了一場重病,坊間都傳言是太后越權覬覦李家天下的報應。皇帝孝順,找遍天下名醫未果,什麼方子都試過,眼見著也要隨著母親病倒,朝野上下無不哀慟。
絕望之際,西南向來神秘莫測久居山野的山巫族獻上族中至寶靈藥,李稷元走投無路,死馬當作活馬醫,誰料太后服藥後日漸好轉,至今仍是身體康健,山巫族謝絕所有賞賜迴歸山林,李稷元應下只要李氏江山安在,便不允許任何人打擾山巫一族的清靜,而他們自古居住的連綿山嶺,也被百姓傳為神山。
此番又回長安,是因太后犯了頭痛,雖不是大毛病,但整宿整宿難以入眠,太折磨人,李稷元特地派人請山巫人千里迢迢而來,正是想看看有沒有解決的好法子。
人還沒進宮為太后看病,倒是先被江措看了個乾乾淨淨。
而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山巫族大祭司,族中地位僅次於族長。山巫族的族長一向由女性擔任,是絕對的主心骨,如無特殊情況極少出山。而大祭司在外,可以全權代表整個山巫。
是陛下有求於人,江措再膽大包天也不能誤了太后病情,挫敗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再次作揖:“敢問閣下可是——”
“虞時流。”聲音低沉,配著這副容貌,總給人一股陰氣森森的不適。虞時流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礙,幾名女子便不再逗留,各自回了房中。他比江措高了足有半頭,看人時像是在俯視,“左郎將是懷疑我包庇窩藏您口中的可疑之人?”
“我可沒這個意思!方才我手下也看見了,來,你們說——”江措一扭頭,眾人匆忙鞠躬,叫著什麼還要“加緊巡邏,別叫可疑人物跑了”,闖了禍便作鳥獸散。頃刻之間將江措留在龍潭虎穴,毫無半點義氣,江措口形誇張地無聲唾罵,發誓明日非得挨個教訓一遍不可。
虞時流冷冷地望著人,江措尷尬一笑:“我這就去找工匠把屋頂補好!”
“半夜三更,左郎將打算去哪裡尋工匠。”
“明日一早我——”
“太遲,就現在。”
江措汗流浹背,不自覺追著人一路往裡走,嘴上說個不停:“我真不是故意的,這樣,我賠錢,多少都算我的,現在我就回家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用擔心我賴賬。”
虞時流邊走邊打量著屋頂破口,似是很隨意地問道:“左郎將不會?”
江措愕然:“什麼?”
虞時流目光頓時好像在看一個傻子,甚至從冷淡中透出了一絲憐憫:“補屋頂。”
江措指著自己鼻子:“……我補?”
“難不成要我明日向官府稟明情況,說借我暫住的府邸,因我沐浴時左郎將正在追捕疑犯,正好掉在我身前?”
江措一個鷂子翻身爬到屋頂,從縫隙中探出一顆腦袋:“有工具嗎?”
話音剛落,一袋子石灰泥和工具被人拋了上來,江措驚異地望著臂力驚人甩完就淡然離去的山巫女子,以及又被砸出的幾道裂縫,無語地笑出聲。
還沒樂完,看虞時流出了房門,便翻身趴在屋頂上,雙手撐著腦袋看他:“大祭司不準備監工?”
虞時流緩緩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冷漠的語氣微妙地出現一絲變化,像是在對不能自理的人散發該有的人性關懷:“我覺得夜裡最該做的事情是睡覺。”
江措咬牙切齒:“……我當然知道。但是有人半夜不睡覺,反倒在沐浴的時候裝死。”
虞時流不置可否:“不管旁人在屋內做什麼,我想正常人都不會暗自偷窺到被同僚誤會在狎妓。”
江措匪夷所思險些嘔血:“我說了很多遍了,我真的是在追蹤可疑人物,長安今日有惡鬼出沒,我只是盡我之責,對府上造成的損害很抱歉,絕對會補到大祭司滿意為止!再說了……認識我的人都可以為我作證,我又不喜歡男人,怎麼會偷、偷窺……”“原來如此。”虞時流似乎欣然接受了他的說辭,不打算進行任何質疑反駁,更不打算繼續理睬,收回目光往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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