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手持佛珠,一邊撥動一邊念起經文,粲然金光由佛珠蔓延至江措周身,鋒芒畢露氣勢逼人,瞬息之間,厲鬼身旁的東西紛紛顯形。那是一種,比能自由遊蕩,有復仇能力的厲鬼更為低階的靈魄。
它們只能被困在屍體附近,且在感受到與生前有聯絡的人或事出現時才能現身,從外表看,只是一層幾近透明呈幽藍色狀、模糊不清的人皮,但是此時紛紛亮出利齒,一隻靈魄的力量渺小,便集結了數十隻,傾盡全力一同撕咬那隻厲鬼。
雖然能猜出厲鬼和地宮之間必有聯絡,但既有這麼深的仇恨,為何還要想回來。
江措道:“動手。”
二人幾乎是同時出手,一人提刀上前,一人用蠱操縱蜘蛛,原先約麼只有半截手指大小的蜘蛛冒出一陣黑氣,伏在地上後猛地仰頭,身體膨脹到足有一輛馬車那麼大,江措飛到一半差點從空中掉下來,不怕蟲子是一碼事,但看著一隻小蟲長大到足以吞掉人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還好優秀的作戰素養令他迅速回神,虞時流五指一提,蜘蛛張口吐出蛛絲,結成了天羅地網,而江措身形又快又穩,在短短一瞬,橫刀刀尖連刺過七八隻靈魄,力道恰到好處避過厲鬼,在靈魄消失瞬間,用刀背在厲鬼脊椎上輕輕一挑,厲鬼搖搖欲墜的身體被拍到庭院落入滿地泥土之中。
但它好像怕極了這些東西,被燙到一般又發出吼叫,一頭撞向臥房,虞時流與江措收勢一同隨著跟上去,看著它在室內漫無目的發狂地撞來撞去。
虞時流看了片刻。出手制止,又將其鎖回骰中。回到書房,畢竟人的本性還是趨於溫暖光明,哪怕一個天不怕地不怕,一個過慣了沒人聲沒燈火的日子,可都默契地覺得能看見彼此的臉更能令人心安。
江措拾起一顆石子,在地上寫寫畫畫:“梳理一下我們已知的線索。一隻十幾年前就死去的鬼,殺了沈家婢女,引我們進地宮,看屋內裝飾與藏書,主人分明是個漢人,卻有一把山巫族古文制的鎖。可奇怪的是,這地宮中藏著無數人頭,也就是方才的靈魄,厲鬼既然對此處有執念,難道當年,她是因為知道了什麼秘密所以被殺死的?而杜娘子派人來的時候,正趕上她被滅口。”
除此之外,那些靈魄口中的殿下又是誰。
“如此說,這厲鬼未必真的是你母親。”
江措心中升起異樣:“……我不知道,但我想,即使不是,也該有所聯絡,杜家人不是傻子,不會隨便塞一具屍體交差就草草了事。”
燭影搖曳,不當值時總帶著幾分笑意的人也被染出幾分愁緒,虞時流凝視著人,說道:“我覺得她不是。”
江措嗤笑:“大祭司還會算命?”
“在我部族中,祭司一職,本就是與神靈溝通祭祀天地,為族人贈醫施藥驅邪避禍,保護族人的平安。”
江措怎麼聽怎麼覺得這職位更像個神棍,忍了忍,出於禮貌沒有妄下評判,但仔細想想,虞時流這句話說得如此順暢,像是已經背誦了幾百上千遍,直到將這些職責植入腦海,加上零零散散得知的一些往事,也不知道他的族人是如何忍心那麼殘忍的對待一個小孩。
江措一個激靈,提醒自己千萬別又因為虞時流的臉心軟,調侃道:“……那在山巫族人心中,你豈不是就是那個神明?”
神明?
虞時流感受著自身微弱的心跳,緩緩道:“若能以己身救人就算神明,也許是吧。”
江措道:“將人視作神可不是什麼好事,只有那些愛招搖撞騙從中牟利的江湖騙子,才喜歡捏造這些,說自己是什麼紫微大帝轉世在人間。”
“你是佛門出身,卻不信佛,又為何非要走上這條不適合自己的路。”
“不是不信。是比起相信有神明存在而將希望全寄託在他們身上,我更願意相信自己。我不是誰的化身,也不覺得人生在世就必須要做有意義的事,但一定要做能令自己開心的事,只要我想做,就沒有適合或者不適合。”江措歪了歪腦袋,笑著看他:“雖然你我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若是大祭司也做些令自己開心的事,說不定就不需要時時刻刻這麼緊繃,放心吧,天塌不下來。”
燭火在江措臉側一跳,打在臉上是很溫柔的煦色,虞時流每每看江措認真明亮的眼睛,都覺得這世上不該有這樣的人。
如果真的有,為什麼這個人偏偏要做的事情有那麼多,天地那麼廣闊,為什麼這個人的目光,不能只落在他身上?在漫長的山中歲月中,他掙扎著求生存,無人可應答的時候,為什麼別人能與他在長安的月色裡同進同出,談天說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耳邊的銀蛇耳墜一動,活了過來。
這蛇通體銀白,唯有那雙眼睛,和虞時流紫灰色的瞳孔如出一轍,它靈巧地游移,在江措背過身去看書架上還有沒有什麼有用東西的時候爬上了他的小腿,順著細窄的腰盤旋而上。
江措一低頭,頓感無奈,點了點它的腦袋,頭也不回地道:“你這是幹什麼?準備讓它咬上一口將我毒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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