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忐忑地恨不得以頭搶地以死謝罪,遲遲等不來皇帝發話,頭抵著地上不敢抬,試探著問:“陛下……城門已經下鑰,屬下這就命人全城搜尋,定能將人捉拿!”
李稷元手上動作一頓:“等一個時辰後再動作,朕要活口。”
說罷,直起身,任人放下簾布,說道:“回宮。”
宮中更漏聲聲,暴雨漸漸轉小,江毓秀尚不知外面已經是天翻地覆。
幾大世族在長安的高官接連被捕,分佈於各州縣的雖然逃過一劫,但重創之下哀鴻遍野,這座搖搖欲墜的危樓,已經到了不用碰,只是等著就會自行倒塌的地步。
先是二十年前李令儀和鄭家往來書信被公之於眾,又從幾家搜到了私藏的兵器甲冑,還有一樣鐵證,是李稷元曾給江措能調動兵馬的腰牌,在鄭家被搜到,將這一切落實,再無轉圜餘地。一下子別說是本就緊密相連同氣連枝的三大世家,就連平日來往密切交好的官員都被牽扯其中。
李稷元登基以來最大一案拉開序幕,這一查一審,少說要到明年開春,有的忙了。
江孝禮一個晚上戰戰兢兢,在家中不知痛罵了江措多少遍,得知江措並非親生子,越發覺得給人養兒子還養出個禍患,真是上輩子造孽今生來還,最後還是杜曼殊一巴掌扇他臉上讓他安靜會兒。這一切來得突然,從前覺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下想明白,為什麼就連江孝禮自己都說不上來那個女子是誰,原來是純粹倒黴選中被迫託孤。
受了十多年委屈,江孝禮恨不得親手去當劊子手把江措砍了來彌補表示自己忠心耿耿,倒是杜曼殊沒表露什麼,該逃的逃不過,是死是活不過皇帝的一念之間。
杜曼殊看見江孝禮這沒出息樣就煩,打完人喝了杯涼茶才道:“說得好像你養過他似的,心疼什麼?掛了個名而已,要追究早追究了,咱們和他割席割得早,陛下也因著毓秀,宣告你我不知情,出不了什麼事。昭覺寺那邊,陛下更是又捐了香火安撫,將他們也摘了出來,很明顯,只要平日和那幾家往來不深,陛下便一併網開一面。如今江措無一人可依,誰也不敢幫他,又被下了通緝令,無處可逃,到了行刑之日,怕是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江孝禮罵了幾句:“早就該死在長公主腹裡的孽種罷了!生下來掀起這滔天巨浪,只會害人,暴屍荒野也是活該,尤其他還是個——”
想起看到他和男人卿卿我我,江孝禮一陣反胃,反正人都要沒了,便不說出來汙夫人耳朵。
杜曼殊端坐在桌旁,儀態雍容,說話間,竟是帶了幾分惋惜:“才十九歲,多好的年齡。”
江孝禮吃了一驚,忙捂住她的嘴:“噓,夫人,那可是反賊的頭頭,話可不能亂說。”
杜曼殊將他的手拍開,無端笑了一聲 :“是不是反賊,不也是由陛下說了算嗎?我沒打算幫他什麼,只是盼著我的毓秀,莫要步他後塵,原先盼她光耀門楣母儀天下,此時才覺得,能平平安安就好……”
江家尚算安穩,其他幾位后妃家中已經在派人遞信,一時間後宮大亂,三位后妃在甘露殿中哭作一團,只盼著李稷元能心軟放過他們的父母姊妹。
李稷元被哭聲擾得不勝其煩,將硃筆往旁邊一擱,親自起身將三人扶起:“禍不及你們,安心回去歇著。”
三人哭得梨花帶雨,眼睛哭得發腫,有千萬句求情的話想說,但抬頭看見李稷元的神情,霎時不敢開口。初入宮時,還慶幸竊喜著天子生得俊朗英武,比家族中的長輩好似可親得多,但日子一久,繾綣的心思便逐漸散去,李稷元就是這般,看似待自己看重的人親厚面面俱到令人死心塌地,實則理智永遠高於感情。
哪裡像人,分明是個為政治而生的怪物。
待人離開,李稷元連侍候研墨的內侍都一併遣了出去,偌大的甘露殿中只餘君王一人,一手撐著額頭,只覺得頭痛欲裂,不得安寧,腦海中揮之不去,反覆在想,原來失去一個人信任的感覺,沒那麼輕而易舉地翻過篇去。
本想今夜去見賢妃,給孕中的人提前吃一顆定心丸,但思來想去,又不願任何人看見自己略顯失魂落魄的模樣。利用江家給了一棒子,封后便是那顆甜棗,他自信不需要任何外戚加持,江家雖然被摘了出去,但以後定然會愈發謹小慎微不敢有任何拉幫結派或者逾矩之行,旁人此時低調行事還來不及,更不會有對立後的事反對或者相爭。
如此,沒有人比江毓秀更適合坐這個後位。
李稷元緩緩攤開早就擬好的封后聖旨,凝神許久,卻不知在想什麼,直到殿外驚雷一閃,才拿起印璽,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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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眉頭緊蹙,昏迷中仍顯得痛苦不堪,那樣年輕的臉皺成一團,無法展顏,嘴唇蒼白,臉色慘白,平時火熱的掌心冰得駭人。
屋外的雨雖轉小,但綿綿不絕,屋簷的積水不斷下落,噼裡啪啦吵得虞時流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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